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五


  蔡澤趕緊追回了話題:「先生之見,天下水患,何地最烈?」

  「天下水患之烈,以楚地洞庭之患、蜀水之患為最。」李冰斷然一句,看著大臣們困惑的目光,便是侃侃拆解,「楚地雲夢、洞庭、彭蠡、具區四大澤,本為大江洪水彌漫生成,實乃吐納江水之天地神器也。江水旱涸,四澤出水入江。江水氾濫,四澤盡數吸納。若以天地之道,四澤之地盡占水利,何有洞庭水患?然則,要得水利,便得使四澤通江之水道暢通無阻,時時疏通淤塞。楚國唯知盡占水利,卻不思維護水利之源,聽任地裂之變堵塞洞庭水道百餘年而熟視無睹,以致江水與洞庭水每年雨季碰撞噴溢,滔滔彌漫南楚,淹沒庶民財貨不計其數。積年累代,洞庭水患便成天下第一大害也。」

  「先生差矣!」大田令突然高聲插話,「老夫執掌農事,對水之利害尚知一二。自大禹治水始,大河便是天下水患之首,江水次之也!先生既師水家之學,卻獨以自家治理未就之洞庭與自家祖籍之蜀水,為天下水患之首,豈不怪哉!」

  「前輩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也。」李冰非但毫無懊惱之色,反倒是第一次爽朗地笑了起來,語態也是平和莊重,「大禹之時,河患自是最烈。然自大禹合天下民力十三年全力疏導,大河入海之道便已框定大勢,險難河段業已明白如畫,河決之患已是百不遇一。是故,自夏商周三代以來千餘年,大河清流滔滔,兩岸人口聚攏日甚,村疇繁衍不息,已成我華夏豐腴腹地也。李冰之見:除非山林巨變,大河兩岸山原多成不毛之地,其時河水成泥,河床日高,便會成為華夏心腹之患。否則,大河永遠都是天下第一水利!」

  「有見識!」蔡澤拍案讚歎一句,轉身揶揄地笑了,「大田令也是經濟之臣,如何連『江河雖烈,禹後多利』這句斷語也渾然不知了?」

  「丞相學問大矣!」大田令硬邦邦頂了一句,「敢問何方神聖下此斷語?」

  「《計然策》。足下讀過麼?」蔡澤一臉輕蔑地微笑。

  「虛妄傳聞之書,不足為憑!」大田令雪白的山羊鬍子驟然翹了起來。

  蔡澤正待反唇相譏,卻聽背後竹杖篤篤,立時恍然大悟:當此緊要之時,首相豈能自顧炫示自己學問見識?心下一緊,當即向面紅耳赤的大田令一拱手笑道:「蔡澤鹵莽,大令兄見諒,議決正事要緊了。」回頭便是一臉肅然,「先生方才說了洞庭水患,尚未言及蜀地水患。蔡澤敢問:蜀地並無大江大河,如何水患竟與洞庭澤同列天下之最?」

  「蜀地水患,實是天下獨一無二也!」李冰粗重地一聲喘息,站起身從懷中抽出一隻皮袋打開,拿出一方白色物事嘩啦抖開,題頭大字赫然便是「蜀地山水」!殿口給事中極是機敏,揮手低聲吩咐一句,兩個少年內侍立即快步抬來一幅圖架在大殿正中支好,將李冰手中的山水圖對著秦昭王便掛了起來。兩廂大臣紛紛離座,一齊圍到了圖板前方兩側。

  「山為水源,要得知水,須先知山。」李冰走到圖板前用量水鐵尺指點著,「蜀地水患,根源在山。蜀地大勢:四面群山環繞,中央盆地凹陷,地勢北高南低。蜀西昆侖萬仞,為華夏江河之源。蜀北有岷山巴山,江水支流盡出其中,而以岷水為最大。蜀南有江水穿行,山巒夾峙東去,自不易為患。蜀地水患,盡在穿行蜀中之岷水也!」

  李冰喘息一聲,啪的一點圖板,「諸位但看:岷水自北出山,兩岸山高穀深,水流湍急,自無氾濫之災;岷水南下入蜀中一馬平川,水勢浩浩鋪開,驟遇玉壘山阻擋不能東流,便汪洋回灌奪路南下;其夾帶泥沙年年淤積,河床便年年抬高而成懸壺之勢;雖有千里沃野,然年年淹灌,庶民便呼為『灌地』,或呼為『岷灌』,紛紛舉族遷徙,空有蒼茫綠海,卻無庶民生計可言!而玉壘山以東之平川,因不得岷水,卻又是大旱頻仍土地龜裂,更是貧瘠之地。岷水過蜀中平原而不能得水利,此蜀地所以貧困也。玉壘山阻隔水道,一山而致蜀中水旱兩災,此等水患,天下獨一無二,非萬眾之力十年之期不足以治也,不亦難乎?」

  這番話侃侃說罷,圖板兩廂的大臣們鴉雀無聲了。

  自惠文王取巴蜀,秦人便一直以蜀地為無垠陸海,以巴地為江水重鎮,前者得富,後者得強,何樂而不為?然得蜀六十年,蜀地卻非但沒有成為秦國後援府庫,反倒成了倒貼的一個大包袱。於是,朝野上下便自然而然地將憤懣歸結到了守蜀的王族大臣身上,對動輒作亂的蜀地怨聲載道,指斥是他們吞噬了蜀地財富!否則,如此陸海豈能民不聊生?基於「亂蜀不生財」的朝野口碑,曾有大臣提出「棄蜀留巴」的甩包袱方略。當年若非上將軍白起以「棄蜀必強楚」為由堅執反對,很可能蜀地已非秦地了。此次,嬴柱對策一出而舉朝贊同,實際上便是大臣們長期怨蜀的積累而已。今日聽得李冰剖陳水患,大臣們方知蜀地窮亂竟是由來已久,這窮亂根源恰恰便是水患。蜀水之患在於山,山乃天成,人豈能治?

  「蜀地若此,便是無救也。」大田令轉身一躬,「老臣之見:蜀水無治,莫若早棄!」

  「諸位之見如何?」秦昭王目光緩緩巡睃,大臣們卻沒有一個人說話,顯然便是默認了棄蜀主張。秦昭王目光便在太子嬴柱的臉上頓住了,見嬴柱一臉茫然,又在蔡澤臉上頓住了。蔡澤卻是明朗,一拱手道:「臣以為,既是水患為本,便當先聽李冰之說,而後決之。」

  秦昭王點點頭:「先生但說無妨。」

  「蜀地水患,看似天災,實乃人禍也!」一雙草鞋在厚厚的紅氈上大跨前兩步,李冰對著王座一拱手便是慨然高聲語驚四座,「蜀人最是多災多難,與洪水猛獸相搏,于高山密林謀生,世代為水患所累,家家有洪荒之恨,苦思治水若大旱之望雲霓也!然則,昔年蜀王昏聵,視水患為天降不治之災,從無治水之願。蜀地歸秦,庶民厚望治水,秦蜀官府卻屢屢以中原戰事為大而推脫,唯知征賦斂財,不思於民除害,以致岷水河床日高,水患年年加劇。如此世代水患,孰非人禍也!遠古之時,洪水蕩蕩懷山襄陵,天下庶民盡成洞穴之獸。然有大禹出,率民治水,導百川入海,終成華夏之水利偉業。由此觀之,水患雖烈,終可治之。天下水患不足畏,唯畏官不任事。官不任事者,人禍之首也。世間百害皆可除,唯人禍難消也!」

  一席話擲地有聲鏗鏘回蕩間,大臣們卻是勃然變色。自商鞅變法以來,秦以富民強國傲視天下,何曾被人公然指斥過官不任事人禍成災?今日一個布衣草鞋的小小水工,竟如此在秦國朝堂斥責秦政,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臣請殺李冰,以正天下視聽!」駟車庶長憤憤然喊了一句。

  「臣等請殺李冰,為秦政立威!」舉殿一片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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