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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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個年長王子中,原本便是各有心病,越是長大,心病便越重。長子嬴倬與次子嬴柱都是體弱身虛,從小便經不起摔打,連秦國王子人人必須的練武都不堪重負,軍旅磨練便更談不上了。三子嬴煇卻是精壯敏捷,醉心劍戈搏擊,十三歲便入蒙驁軍中歷練,十分得秦昭王鍾愛。然則嬴煇卻生性惡學,見讀書便喊頭疼。管教嚴厲的唐八子多次責打嬴煇,有次竟連竹尺也打坯了。兩手鮮血的嬴煇逃出涇苑,對生母王少使大哭大嚎。王少使大是痛惜,立即抱著兒子到秦昭王面前哭訴。秦昭王無可奈何,便破例允准王少使執嬴煇教習職責。雖說兩家由此生疏冷漠,然畢竟無甚深仇大恨,還算相安無事。 王少使突然身亡,正在河內戰場的嬴煇連夜回到咸陽晉見父王,一口咬定生母是唐八子謀害致死,理由便是為生母診病的太醫是唐八子族叔。秦昭王頓生疑惑,立即下令密查。查來查去一個月,卻始終都是子虛烏有。可嬴煇依然咬定唐八子不鬆口,竟然私下揚言要為生母手刃仇人!隱忍一月的嬴柱母子聞訊大怒,唐八子不見秦昭王,卻闖進廷尉府狀告王子誣陷養母,忤逆難容,罪在不赦!嬴柱請見國尉,舉發嬴煇因私逃軍,請以軍法治其罪! 如此一來,王室家醜舉朝皆知,自然也演變成了一樁國事。秦昭王惱則惱矣,對這訴諸國法軍法的嬴柱母子卻也實在無奈,只有下令廷尉府秉公徹查。三月之後,廷尉府會同太醫令聯名具奏:王八子(死時品級)為寒熱瘟病致死,診治太醫藥方藥物煎藥器皿均查證無疑,當依法處嬴煇流刑千里。秦昭王半晌默然,突兀厲聲下令:「嬴煇流蜀!三年不得返國!」 在老秦人眼中,蜀地山高水險蠻荒僻遠甚於隴西,流放蜀地,顯然便是最嚴厲地處罰了。嬴柱母子非但無話可說,反倒是隱隱生出了一絲悔意。畢竟,唐八子一手將嬴煇撫養到十歲,眼見自己親生兒子虛弱,心下便存了好生撫養嬴煇,以使兒子將來有個得力幫襯的念想;如今畫虎不成反類犬,自己也落了個絕情寡恩的惡名,如何不心痛追悔? 也就在嬴煇放逐一月之後,秦昭王突然冊立長子嬴倬為太子,冊封嬴柱為安國君。一時之間,三位年長王子便都有了自己的結局,事情似乎也就平息了。 然而也就在三年之後,秦昭王又突然冊封嬴煇為蜀侯,就地赴任,不須來朝。這一重大變故,嬴柱母子竟是事先毫不知情。若不是嬴柱與赴蜀特使有交誼,還真不知道父王會在何時告知他們?唐八子滿腹狐疑,借著太子探視養母的時機詢問太子,太子竟然也是事先不知。如此一來,嬴柱母子與太子一起突生疑懼:莫非老秦王準備讓嬴煇做儲君?果真如此,以嬴煇的頑韌剛猛,一旦君臨秦國,嬴柱母子便是永無寧日了。太子原也不滿,卻因體弱性柔,只吭吭哧哧埋頭歎息,半晌也沒有一句話。 「只要太子安心,我倒是樂得你等兄弟一心幫襯了。」嬴柱記得很清楚,母親淡淡說完這句話,便丟下他和太子逕自走了。從此以後,母親在任何人面前都只誇讚嬴煇,即或太子有幾次探視想說什麼,母親也照樣誇讚不休,說完便走,再沒有與太子做過母子談。 嬴煇做蜀侯一年之後,太子嬴倬出使魏國,突然死在了大樑。太子孱弱萎縮,秦國上下原不看好,今番猝死,朝野也是波瀾不驚。秦昭王一番傷痛,為太子舉行了隆重的葬禮,便下詔白起範雎等一班股肱大臣舉薦太子人選。正在此時,回咸陽奔喪太子的嬴煇卻突然秘密上書,指太子使魏前曾入宮拜辭養母,安國君嬴柱也曾為太子餞行,請徹查太子死因。正在嬴柱母子驚恐不安之時,王室書房吏卻密報消息:秦昭王怒斥嬴煇「不識時務不讀書」,下令其即刻回蜀,無王詔不得返國! 唐八子大感困惑,多方秘密探聽,終於弄明白了一個天大的秘密:秦昭王對嬴倬嬴柱兩個兒子的孱弱一直耿耿於懷,始終對強悍精明的嬴煇寄予厚望;當初將嬴煇放逐巴蜀,實際上便是要保護嬴煇不受宮廷爭鬥的傷害;這次重臣議舉太子,秦昭王便密令駟車庶長著意查核嬴煇在蜀之言行政績,並即時通報范雎白起;不想正在此時,嬴煇卻急不可耐的跳了出來上書糾劾嬴柱母子,反而使自己落了個「覬覦儲君」的朝議;秦昭王大為光火,將嬴煇趕回了蜀地,立太子的事自然也就擱置了。 嬴柱母子度過了險關,從此更加小心翼翼,非但不和嬴煇疏遠,反倒是借著禮數關節一力修補與嬴煇的親情,在公開場合更是時時留心維護手足之情。久而久之,國中大臣們便漸漸淡忘了王子們之間的齷齪,安國君的賢名也漸漸在朝野流傳開來。 三年後,秦國與趙國大爭上党,戰雲密佈,長平大戰已是箭在弦上。白起範雎聯袂上書請立太子,以安定大局凝聚國人戰心。秦昭王當機立斷,沒有絲毫猶豫,便將安國君嬴柱立為太子,並當即詔告朝野。做了太子的嬴柱,第一樁大事便是在父王秘密開赴河內後鎮守咸陽。那時侯,嬴柱全力以赴,多方督察關中軍政,得到了父王與朝臣的一致褒揚。可是,在長平大戰後與趙國拉鋸三年,秦國三次大敗,嬴柱終於支撐不住,又一次病倒了。從此以後,嬴柱再沒有參與過任何一件國事,連太子身份似乎也被父王遺忘了。直到這次朝局突變,關中嚴密佈防,嬴柱一直都是局外之人。若非今日進宮,嬴柱還是不知道嬴煇之變的真相。 原來,在長平大戰後的三四年裡,嬴煇一直與父王有著緊密的信使往來。絡繹不絕的各種消息給了秦昭王一個強烈印象:蜀地大富,人口大增,可做秦國征戰中原的雄厚根基!有此政績,嬴煇便在父王的心頭重新活泛起來。去年,父王特派最忠實的王族大將嬴摎為秘密特使,前往蜀地查核。嬴煇聞得密報,卻是找不見特使在蜀地何處查核,情急之下,便以來春舉行祭天大禮為由,在蜀地遍索特使摎。遍索兩月,嬴摎卻依舊沒有顯身。無奈之下,嬴煇只有孟春祭天,之後便依照規矩給父王進貢了祭天的胙肉。 駟車庶長告訴嬴柱:胙肉貢來之時,特使嬴摎尚未回到咸陽。秦昭王接到嬴煇貢品很是高興,便邀了幾位王室元老共享這難得的祭天胙肉。當侍女捧來兩隻熱氣蒸騰肉香撲鼻的大鼎,老給事中便依例插入銀針檢驗,秦昭王呵呵笑道:「驗個甚?祭天正肉,親子之貢,還能有毒不成?」元老們也是一陣大笑喧嘩,「多餘多餘!蛇足也!」誰想便在這君臣笑語之時,那支六寸銀針竟驟然通體變黑,宛如一支焦碳,舉座無不大驚失色! 「豈有此理!」父王臉色一沉,「銀針定然有誤,牽只狗來。」 一隻高大的陰山牧羊犬剛剛吞下一塊紅亮的大肉,便怪叫著夾著尾巴打旋,沒轉兩圈便倒在廳中一命嗚呼了!如此一來,元老們目瞪口呆,一時竟無一人說話。秦昭王臉色鐵青地站了起來,大袖一拂便逕自去了。當晚,王族老將嬴豹便率領一個鐵騎百人隊兼程出大散嶺,直下蜀地去了,然後便有了關中腹地的大軍佈防…… 「除此而外,我甚也不知道了。」喋喋說完,嬴柱便是一聲粗長地歎息。 故事說完,已是暮色將至。士倉卸下早已熄火的鐵架上的陶罐,向井邊兩隻陶碗中斟滿了紅亮的汁液,便一指陶碗道:「亦茶亦藥,安國君來一碗如何?」嬴柱便道:「先生茶果有定數,安敢掠美,但請自便。」士倉道:「怕藥味兒麼?」嬴柱擺手道:「哪裡話來,我吃得藥,只怕比先生吃得橋山野果還多。」士倉呵呵笑道:「你藥我藥,非一藥也。你喝下這碗,只日後別向老夫討要便是了。」嬴柱也是一笑:「如此承情。」端過靠近自己的一碗咕咚咚喝了下去,便咳嗽一聲大皺眉頭,「苦澀酸甜,還有些許腐草氣息,先生竟喝得下去?」士倉哈哈大笑道:「安國君硬口一個也,這便好!」一抹嘴便岔了話題,「說說,安國君如何應對老王?」 沉吟片刻,嬴柱終是搖了搖頭,「我已被攪得心亂如麻,如何拿得出治蜀之策?」 士倉不屑地一撇嘴,「陰溝已過,太子已經平安,還亂個甚?」 「先生說甚來!」嬴柱眼睛驟然瞪起,「嬴煇必要返國糾纏,到時還不是誣陷我母子害他!此等事誰又說得清楚?還不是父王一念決斷?如此險境,我能平安麼!」 噗地一聲響,士倉噴出了一口藥茶哈哈大笑道:「真道事中迷也。嬴煇已經死了,事情已經完了,老王已經在想如何治蜀了,偏你安國君還兀自神叨叨將心懸在半空,好笑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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