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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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煇死了?你你你如何知曉?」極是整潔的嬴柱顧不得噴灑一身的藥茶,竟急得有些口吃起來。士倉枯樹皮般的黑臉倏忽板平了,「特使匿蹤,便必是蜀地政績有假;祭天胙肉有毒,關中大軍佈防,必是嬴煇要謀逆反國;嬴豹鐵騎南下,必是奉密詔調兵定蜀。老夫料定,不多日必有嬴煇死訊!老王急求治蜀之策,必是蜀地民不聊生。如此這般而已,安國君信也不信?」寥寥數語,嬴柱頓時醒悟過來,伏身草席便是納頭一拜:「先生之言,醍醐灌頂。如何應對老王,敢請先生教我!」 對這番大禮士倉卻視若不見,只悠然一笑道:「安國君,可知老夫師何家學問?」嬴柱坐正了身子答道:「人言先生法墨兼通,想必便是兩家學問了。」士倉笑道:「法家之士,施政為本,豈能隱居深山?」嬴柱便道:「既然如此,先生自是墨家大師了。」「大師?」士倉嘴角撇出一絲揶揄,「秦人熟知後墨,你可曾聽說過老夫這個墨家大師名號?」嬴柱搖搖頭道:「我對諸子百家原是無知,敢請先生指點。」士倉道:「老夫原本無師無派,後讀墨子大作,生出景仰之心,士人們便認老夫做了墨家,如此而已。」嬴柱恍然大悟:「如此說來,先生原是自成一家!」士倉哈哈大笑著連連搖頭:「不不不,老夫還是墨家便了。方才安國君之難題,老夫便請老墨子教你,聽好也!」咳嗽一聲笑容收斂,厚重平直的河西秦音便在庭院中激蕩開來: 「雖有賢君,不愛無功之臣。雖有慈父,不愛無益之子。是故,不勝其任而處其位,非此位之人也;不勝其爵而處其祿,非此祿之主也。良弓難張,然可以及高入深。良馬難乘,然可以任重致遠。良才難令,然可以致君見尊。是故,江河不惡小谷之滿己也,故能大。國士賢才,事無辭也,物無違也,故能為天下器。天地不昭昭,大水不潦潦,大火不燎燎,王德不堯堯者。千人之長者,其直如矢,其平如砥,不足以覆萬物。是故,溪狹者速涸,流淺者速竭,磽確者其地不育。王者之能,不出宮中,則不能覆國矣!」 尾音長長一甩,士倉目光便盯住了嬴柱。嬴柱聽得一頭汗水,茫然搖頭道:「似懂非懂,還請先生詳加拆解。」 「不學若此,難為哉!」士倉歎息一聲,枯樹般的指節將井臺石叩得梆梆響,「這是《墨子》開宗明義第一篇,名曰《親士》,說得是正才大道。老夫方才所念,大要三層:其一,為臣為子者,當以功業正道自立,而不能希圖明君慈父垂憐自己,若是依靠垂憐賞賜而得高位,最終也將一無所得。其二,要成正道,便得尋覓依靠有鋒芒的國士人才,雖然難以駕馭,然卻是功業根基。其三最為要緊,說得是天地萬物皆有瑕疵,並非總是昭昭蕩蕩,大水有陰溝,大火有煙瘴,王道有陰謀。身為衝要人物,既不能因諸般瑕疵而陷入宵小之道,唯以權術對國事,又不能如箭矢般筆直,磨刀石般平板。只有正道謀事,才能博大宏闊伸展自如,才能親士成事。最後是一句警語:但為王者,其才能若不能施展于王宮之外的治國大道,功業威望便不能覆蓋邦國,立身立國便是空談!」 良久默然,滿面通紅的嬴柱喟然一聲長歎:「先生之言,再造之恩,嬴柱沒齒不忘也!」 士倉狡黠地呵呵一笑:「安國君,可知范雎對君之考語?」見嬴柱愕然搖頭,士倉一字一板念出,「精明無道,愚鈍有明,學而能知,可教也。今夜一談,可知范叔之明矣!」嬴柱既慚愧又高興,嘿嘿笑道:「若非應侯這考語,只怕先生不肯出山了。」 「然也!」士倉得意地笑了,「豎子可教,老夫便值了。」 「只是,」嬴柱囁嚅著,「這治蜀之策……」 「大道既立,對策何難?」士倉枯樹般的大手一揮,「走,老夫讓你看樣物事!」說罷霍然離席,大步噔噔便進了茅屋。嬴傒連忙扶起父親跟了進去,自己便石樁一般守在了茅屋門口。直到月落星稀雄雞高唱,嬴柱父子方才離開了茅屋庭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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