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九


  嬴柱長籲一聲,咬緊牙關生生壓住了翻翻滾滾的思緒,一拱手道:「駟車庶長明察:煇弟為蜀侯以來,三次祭祀,向太子府的進禮都是蜀山玉珮一套、蜀錦十匹。胙肉為貢品至尊,只能進貢父王。蜀侯此舉合乎法度,嬴柱以為無差!」

  「蜀侯與太子府可有書簡來往?」

  「蜀侯軍政繁忙,無有來書,只嬴柱每年一書撫慰煇弟。」

  「好,你便自省一時,老夫片刻回來發落。」老人說罷便點著竹杖篤篤去了。

  說是片刻,嬴柱卻焦躁難熬直是漫漫長夜一般。士倉所料不差,果然是肘腋之患!若父王無事,一切還有得收拾,若父王中了胙肉之毒,一病不起或一命嗚呼,大局就難以收拾了!尋常看父王暮年疏懶,對國事有一搭沒一搭,便想何如沒有這個不理事的老王?如今乍臨危局,頓時便見父王的砥柱基石之力,如果沒有父王,自己這個虛名太子立即便是大險!今日之事便大為蹊蹺,莫非父王彌留,有人要秘密拘禁自己?心念及此,嬴柱便是一身冷汗。

  便在此時,卻聞竹杖篤篤,老王叔搖進來喘息著一擺手,「去,大書房。」

  嬴柱蒼白的臉脹紅了,驟然站起,一個踉蹌幾乎跌倒。老庶長便是嘿嘿冷笑,沉著臉色走過來將竹杖塞到嬴柱手中,「如此定力,成得甚事?」嬴柱勉力穩住心神推開竹杖道:「我只擔心父王。」說得一句,突兀振作,便大步匆匆去了。

  大書房的長長甬道依舊是那般幽靜,踩著厚厚的地氈,嬴柱竟有些眩暈。眼看到了書房大門,嬴柱突然一個馬步蹲紮,閉目長呼吸幾次,方覺心神平靜下來。從容走進書房,卻見父王陷在坐榻大靠枕中,聳動著兩道雪白的長眉,似睡非睡地半睜著老眼,周圍竟沒有一個侍女內侍。

  「兒臣嬴柱,參見父王。」

  一陣默然,陷在靠枕中的秦昭王淡淡道:「事已發作,由他去了,莫管。你只給我謀劃一件事:日後如何治蜀?蜀不大治,秦不得安也。」

  嬴柱等待有頃,見父王依舊默然,便恭敬答道:「兒臣謹記。」

  「旬日之期……」一句話未完,坐榻靠枕中便傳來斷斷續續的的鼾聲。

  嬴柱深深一躬,便出了書房,略一思忖又來到駟車庶長署,與老王叔說得半個時辰,方才出宮去了。依嬴柱本意,此時最想見得便是蔡澤,請他指點治蜀之策。然蔡澤是開府丞相,要見便得去丞相府。想得一陣,似乎不妥,嬴柱便徑直回了府邸。

  嬴傒已經在府門等候得焦躁不安,見父親軺車駛回,便急不可耐地跟在車後一直跑到書房廊下,又搶步上前將父親扶了下來。嬴柱看著一頭大汗毛手毛腳的兒子,一聲歎息便進了書房。嬴傒跟進來急匆匆道:「君父,我早間練劍,在池邊柳林遇見士倉先生了。」見父親只唔了一聲不問所以,嬴傒又急匆匆道,「我見他昨夜說得還算有學問,便向他說了君父今日進宮,問他有何高見?這老頭兒竟只點點頭又搖搖頭,便轉身走了,怪也!」嬴柱一陣默然,猛然轉身一揮手,「走,去見先生。」

  進得小跨院,卻見老井臺上一張草席,旁邊一爐明火幽幽包著吊在鐵支架上的陶罐,院中彌漫出一片清新的異香,一雙黑瘦長腿大岔著半臥半坐在草席旁的井臺石上,卻是不見人頭!嬴傒噫的一聲,正要衝上去看個究竟,嬴柱卻擺擺手笑道:「先生,煮茶麼?」話音落點,便見一顆散披長髮的頭顱悠然從井口探出,轉身坐正便是一個深深地吐納,落氣之後方才笑道:「橋山藥茶,須接地氣飲之。這口老井深通渭水,老夫卻是沒有想到。」

  嬴柱眉頭便是一皺,「先生之法,頗具方士術氣,不敢苟同。」士倉呵呵笑道:「惠王之後,秦國對方士深惡痛絕,原是不錯。然則以養生論之,方士之術亦非全無可取。老夫聊做消遣,比劃一二,卻與正道無關,安國君毋得忌憚也。」嬴柱見落拓不羈的士倉說得認真,連忙拱手笑道:「原是嬴柱淺陋無知,先生見諒了。」士倉一指井臺草席道:「安國君坐了說話。只怕你這難題老夫不好解也。」

  「先生洞若觀火,肘腋之患果然無差!」席地而坐,嬴柱便將今日進宮情形說了一遍,末了憂心忡忡道,「不瞞先生,嬴柱雖僥倖躲得一劫,前路卻是無以應對也。」士倉一直靜靜地聽著,黑臉枯樹皮一般板著,此時卻突兀一問:「君與蜀侯之糾結,能否實情見告?」嬴柱歎息一聲道:「此事齷齪也!不敢相瞞先生。」想著說著,便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一段宮廷秘事——

  太子嬴柱與蜀侯嬴煇的恩怨糾葛,可謂紛雜交錯。秦昭王先後有九女,名位分別是:王后(正妻)、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女禦。按照天下傳統,王女比爵食祿,除王后至尊之外,所有「王女」都比照官制爵位享受祿米:夫人比爵大良造,年三千石;美人比爵少上造,年兩千石;良人比爵右更,年千五百石;八子比爵中更,千石;八子之下,一律六百石。戰國之世,大國君主動輒「畜女」數千,墨子孟子無不痛斥有加。相比之下,秦孝公之後的秦國君主實在是簡約了許多,「畜女」大體只在十人上下,大體遵循了「天子十二女,諸侯九女」的古老傳統。

  周禮有定制: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天子與庶民同禮。然自春秋以降,婚禮已經在各諸侯國大大鬆動。為了增加人口,各邦國紛紛降低嫁娶年齡以獎勵生育。越王勾踐以民少為患,嚴令國中男子必於二十歲之前娶妻,女子十七歲出嫁,否則治父母以重罪!便在這數百年的鬆動中,諸多新的早婚禮法逐漸形成,其中最顯眼的一則,便是國君可十五歲大婚,以利多子。秦昭王從燕國回來即位時,恰恰是十五歲,宣太后便為他娶了一個楚國王族的十四歲少女。宣太后本是楚國王族女子,這位十四歲少女便理所當然的成了秦王正妻,宮中稱為羋後。兩年後,這位羋後生下了一個秦昭王的第一個王子,自己卻因大崩血而死了。

  二十歲時,秦昭王加冠大禮,宣太后一次便為秦昭王冊封了四個嬪妃,品級卻都在「八子」之下。十年之中,四個王妃生下了兩子四女。一個兒子是嬴柱,另一個兒子便是嬴煇。嬴柱的生母是唐國後裔,品級是八子,便被宮中稱為唐八子。嬴煇的生母是故蜀王後裔,品級是少使,便被宮中稱為王少使。由於沒有王后,三個王子便由品級最高的唐八子執撫養職責,都在唐八子的涇苑吃住讀書,嬉戲習武,相處得很是快樂。

  倏忽十餘年,秦昭王又先後增娶了四個王妃,陸續生下了十個王子、六個公主。此時宣太后已死,秦昭王親政,重行排定嬪妃品級:王后空位,以示對宣太后主婚的敬意;原先的四位老王妃依次遞進,嬴柱生母便做了夫人,其餘三女分別做了美人、良人、八子。不料,那位王少使剛剛做了八子半年,便莫名其妙地死了。

  王少使的突然病故,便開始了嬴柱與嬴煇之間的齷齪糾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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