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一二一


  進得殿中,秦昭王立即吩咐侍女煮茶。煮茶,意味著至少大半個時辰的敘談。從國君接見使節的禮儀看,即或在「禮崩樂壞」的戰國,這也是極為罕見的。樂毅正需要相機切入正題的時間,便也坦然就座。便在此時,一個白髮老侍女從大木屏後走了出來,對秦昭王低聲耳語了幾句便又去了。

  秦昭王轉身笑道:「今日幸得有暇,便與將軍煮茶消閒了。」樂毅笑道:「正好,我帶來了些許燕山茶,秦王可願品嘗一番?」「燕山茶?」秦昭王驚喜笑道,「卻在哪裡?」樂毅啪啪拍了兩掌,殿外便走進了一個燕國紅衣文吏,將一個長大的紅色木匣放在了樂毅案頭。樂毅將木匣打開,拿出一方精緻的銅匣笑道:「先品品,若秦王覺得還有當年風味,我便教人送一車過來了。」秦昭王打開銅匣,便聳著鼻子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好!便是這味!」轉身便放在煮茶侍女的案頭,「改煮燕山茶。」樂毅又從長大木匣中拿出了一隻晶瑩潤澤的藍色玉盒,雙手捧起道:「這是一套燕山玉珮。當年,太后很是讚賞燕山玉。燕王知曉,便命尚坊玉工特意製作了這套玉珮,請秦王代為敬獻給太后。」

  秦昭王卻笑了:「將軍與太后相識相熟,自己去見,豈不更好?」

  「秦王差矣。」樂毅倏忽收斂了笑容,「當年太后與秦王在燕國落難,生計唯艱,可不拘禮儀處之。此謂『危難不拘禮』。而今,太后為一國母儀,秦王為一國之君,樂毅安敢以坊間交誼褻瀆之?」

  「將軍差矣!」秦昭王照樣一句,便是哈哈大笑,「秦人老話,熟不拘禮,何來忒多講究?情誼不合,雖尋常百姓也當疏遠。情誼但合,雖貴為王侯也可成知己莫逆。否則啊,這太后國君便不是人了。」最後一句竟是聲調拉得長長的。

  「也是一說也。」樂毅卻只是淡淡一笑。

  「人言樂毅儒將,今日始信也!」秦昭王便是喟然一歎。

  此時侍女已經將茶煮好,一片濃釅清香彌漫殿中,一入口秦昭王便大是感喟:「燕山茶克食利水,當真妙物也。」樂毅笑道:「秦人成於馬背,多食牛羊肉,燕山茶粗厚味重,正是當得。」秦昭王恍然笑道:「對也!何不將燕山茶種覓來一袋?秦國南山不能種茶麼?」樂毅道:「此事何難?明春我便送到秦王手中。只是水土不同,只怕生出茶來也不是燕山風味呢。」秦昭王便笑了:「也是。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魚龍變化,又能奈何?」

  說得一陣,秦昭王竟絲毫沒有提及樂毅使命的意思。樂毅心念一閃,竟是揣摩不出其中奧妙,不知是因為這個秦王沒有親政而不涉國事,還是刻意回避另有安排?否則,他這個特使絕不會在這日常議政的東偏殿一坐便是一個多時辰。此種情景,在直率的秦國確實少見,思忖一陣,樂毅便道:「啟稟秦王:樂毅意欲拜訪丞相呈交國書,卻是不能盤桓了。」

  「好!」秦昭王便站了起來,「但凡國事,對丞相說便了。」

  「外臣告辭。」樂毅一躬,卻又被秦昭王扶住,雖然沒有挽留,秦昭王卻堅執將樂毅送到宮門,眼看著軺車去了方才回身。

  一路思忖著回到驛館,樂毅已經恍然大悟,斷定秦國已經決定了加盟合縱攻齊,只剩下丞相魏冄與自己開價了。因了神交情誼,白起自不便與自己「磋商」此等利害國事。因了那段罹難淵源中自己對太后與秦王的恩義,他們母子也不願與自己討價還價。所有的難題都留給了那個鐵面丞相魏冄,哪麼魏冄要的是什麼呢?

  一過午,樂毅便單車直奔丞相府。魏冄果然利落,片言寒暄並看完燕王國書之後便是直截了當:「亞卿便說,秦國有何利市?只說實在的。」樂毅也是不遮不掩:「秦軍若出兵十萬,自帶糧草,可占宋國故地三百里。」

  「少於十萬,不帶糧草,又當如何?」

  「丞相以為呢?」樂毅不答反問。

  「好,不囉嗦了。」魏冄大手一揮,「秦無虛言。燕國與將軍,對秦國有救君之義,立王之恩。秦國出兵五萬,自帶糧草,不求齊國一城一地!亞卿以為如何?」

  樂毅驚訝了,默然片刻,便是悠然一笑:「丞相有求但說,無須反話了。」

  魏冄哈哈大笑,大步走到書案前拿過一張大羊皮紙嘩啦一抖:「亞卿自看便了。」

  樂毅接過羊皮紙,赫然大字便撲入眼簾:

  秦國書

  秦入攻齊合縱,出兵五萬,自帶糧草,不分燕齊一城一地。

  大秦王嬴稷二十三年十月立

  下面便是一方鮮紅的朱文大印。

  樂毅將國書放在案上,面色肅然地對著國書便是深深一躬。

  出得丞相府,一陣愧疚之情驟然湧上樂毅心頭。看來,自己顯然錯看秦國君臣了。太后秦王與白起,不是礙於情誼恩義回避討價還價,而是維護他樂毅的尊嚴,不想擺出施恩於人的架勢而使他難堪。魏冄與自己最是生疏,便由他簡捷交代了事。由此看來,秦國君臣對伐齊之事早已經有了決斷。從大處說,這是舍利而取義,使山東六國生出的「虎狼暴秦」惡名不攻自破。從小處說,滿蕩蕩回報了燕國之情,秦國君臣朝野從此便可坦然面對燕國。利害道義,權衡到如此地步,堪稱天下大器局也。

  當晚,樂毅特意來向白起辭行,白起大是驚訝:「樂兄不見見太后便走?」樂毅便搖了搖頭:「大計既定,便不須煩擾太后了。」白起卻重重地歎了口氣:「樂兄啊,你卻拘泥太甚了!太后氣量勝過男子多矣,白起最是服膺,真不忍看她傷心也。」樂毅默然良久,喃喃唸了一句:「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便不再說話了。白起一揮手:「好,明日清晨,我為樂兄在郊亭餞行。」

  「不須了。」樂毅搖頭一笑,「國事入秦,兄弟未奉王命,卻不宜私動呢。我只問你,攻齊大軍,兄弟可否為帥?」

  白起便是一陣大笑:「放著天下第一名將,白起去添亂麼?」

  「那,秦軍五萬,何人為將?」

  白起慨然拍案:「不管何人為將,秦軍都以樂兄之命是從!」

  「步軍還是騎兵?」樂毅的笑容卻是耐人尋味。

  白起目光一閃:「樂兄想要攻城大器械?」

  「燕國新軍雖成,卻是輕兵鐵騎而已。」

  白起略一思忖便道:「五萬人馬我還是出全數鐵騎,以利長途奔襲。攻城大器械在河內安陽還留得幾套,正好就近,借你便了!」

  「好!戰後加倍奉還!」樂毅大是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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