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一二二


  次日拂曉,還是晨霧濛濛,樂毅給驛丞留下三封辭行書簡,便五騎快馬出了咸陽。秋高氣爽,一路飛馳,大約午後時分便到了桃林高地。樂毅歸心似箭,不走函谷關大道,卻要直插山道走一條捷徑回燕。

  這桃林高地方圓三百餘里,橫亙在華山(西)、函谷關(東)與崤山(南)、少梁(北)之間的巨大四方地帶。桃林高地的南部峽谷直通函谷關,是千百年唯一的出秦險關大道。說它唯一,是說只有這條如函大峽￿可通行車馬軍旅,也就是說,它是大軍出入秦國的唯一通道,而不是說單人獨馬也唯此一途。在這桃林高地的北部,有一條不大的河流叫潼水,沿著潼水河谷便有崎嶇小道直通大河,過得大河,便是河內的蒲阪,比東出函谷關卻是近了數百里。三百多年後,這條河谷小道成了與函谷關並行的大道,於是便有了東漢的潼關。滄海桑田,潼關便漸漸成了主要通道,函谷關便在歲月中漸漸淡出了。這是後話。

  樂毅要走的,便是這潼水河谷。

  入得潼水,已是斜陽晚照。秋日將蒼莽山原染得金紅燦爛。東南的函谷關已經隱沒在群山之中,惟有隱隱約約斷斷續續的號角在殘陽中漫遊,給這荒莽的山林河谷飄來了一絲邊城氣息。樂毅翻過了一道山梁,眼前一道淙淙山溪,遙遙便見對面山頭上立著一座茅亭,一縷炊煙在茅亭後嫋嫋飛散,便是揚鞭一指:「有高士隱居在此。走,茅亭打尖,歇息片刻。」便一馬沖下山坡越過山溪,翻上了對面山頭。

  「亞卿且慢!」隨行司馬一馬超前,「亭下山谷似有軍馬!」

  便在此時,一個聲音悠然飄來:「亞卿別來無恙乎?」

  樂毅一個激靈,瞬息之間心頭大跳!凝神片刻,便在馬背遙遙拱手:「彼何人哉?不見其身。」

  「爾還而入,我心易也。還而不入,否難知也。」隨著悠然吟哦,一個修長的身影出現在茅亭之下,黑色長裙散發飄飛,信步出亭,婀娜豐滿的身姿竟是那般熟悉。

  「太后……」樂毅翻身下馬,卻是愣怔不前。

  「將軍不識羋八子了?」

  「太后,」樂毅勉力一笑,「流水已逝,刻舟不能求劍也。」

  「然則,亡羊固可補牢也。」宣太后平靜地笑著,「來吧,羋八子為君餞行了。」說著便挽起了樂毅胳膊。樂毅面色脹紅地將手背了起來:「太后,我跟著便是了。」宣太后看看窘迫的樂毅,竟咯咯笑了:「我說你個樂毅當真迂腐。你我縱有情誼恩義,總還是沒有藏汙納垢了。你這避嫌卻實在笨拙,入秦不知會我,進咸陽不來見我,離咸陽也不別我。」宣太后聲音突然顫抖了,「我母子在燕國近十年,將軍不避非議,與我有救難情誼,也曾視我為紅顏知己。此等事天下誰個不知?如何我做了太后,你便拒人於千里之外?好便好了,有甚打緊?如此拘泥禮儀,避嫌自潔,豈非憑空惹出新是非來?」

  「太后大是!」樂毅慨然拱手,「我卻沒省出這層道理,實在慚愧。」

  「你能不叫我太后麼?」

  「……」

  「在燕國,你叫我甚來?」

  「羋大姐。」雖然紅著臉,樂毅還是低聲叫了一句。

  「哎。這便好。」宣太后笑著又挽起了樂毅胳膊,「走,茅亭下一醉!」

  正是落日啣山之時,桃林高地的荒莽山原在漫天霞光中伸展向無垠的天際,蒼蒼茫茫的桃林竟將山巔的太陽托了起來,潼水蜿蜒東去,竟似一匹錦緞飄繞在萬山叢中。

  兩人飲得幾爵,宣太后便向南邊大山一指:「樂毅,可知那是何山?」

  「當是誇父山。」

  「這蒼蒼林海,又是何名?」

  「桃林。亦稱鄧林。」

  「誇父逐日,何等美也?」宣太后站了起來,仿佛在喃喃自語,「誇父山,桃林原,這片山原埋葬了一個多麼壯烈、多麼心酸的靈魂。你說,誇父何以要追逐太陽?」

  「……」樂毅默然了。

  「他是要圓心中那個大夢。飲幹了河渭兩川之水,誇父還是沒有追上太陽,卻活活乾渴死了,空留下那座默默的大山,這片綠綠的桃林。樂毅啊,臨死時看著遠逝的太陽,誇父他後悔麼?」宣太后的聲音中充滿無可挽回的失落與惆悵。

  樂毅慨然歎息:「他不會後悔。他有來生。」

  宣太后笑了,一臉酡紅在晚霞下竟是分外絢爛。

  樂毅怦然心動:「羋大姐,你我也是誇父逐日。你追你的太陽,我追我的太陽。只可惜,我們沒有共同的太陽。」

  「會有的。」宣太后靜靜地看著樂毅,「雖然不是今日就有。」樂毅低聲吟誦一句:「與前世而皆然兮,吾何怨乎今生?」

  「楚歌?」宣太后眼睛驟然一亮。

  「屈原的《涉江》。」

  宣太后默然良久,歎息一聲:「生非其國,遇非其君,屈子悲矣哉!」

  樂毅大飲一爵,慨然便道:「天地造化,情誼原本並非一面。我助你脫難,你助我功業,生其國,遇其君,夫複何憾也!」

  「惟餘一縷相思,便待來生聚首了。」宣太后也大飲一爵,噹啷丟下銅爵一笑,「今日桃林一別,難有聚首之期,羋八子為將軍撫琴一曲,以為心中永訣。」

  樂毅粗重地喘息著,想說什麼,卻終是沒有開口。

  宣太后走到廊柱下的石案前,肅然跪坐,十指一拂,古琴便叮咚破空!

  誇父逐日兮我做河渭
  行影大合兮今生何期
  誇父做山兮我做桃林
  相伴守望兮何在乎一

  「大姐,好!」樂毅爽朗大笑,「行影大合,何在乎一?好啊,樂毅終是透亮也。來,我也為大姐一歌,以作告別。」

  「你也能歌?」宣太后驚訝地笑了。

  樂毅被她一笑一問,豪氣頓發,朗聲答道:「豈不聞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今日且聽我燕山歌風了。」便倚柱而立,大袖一甩,高亢粗豪的歌聲便響徹山原峽谷——

  誇父逐日飄風發發
  長鯨飲川日月之華
  頹然一倒山林崔嵬
  無草不死無木不萎
  山水兩望與天地共長

  樂毅一開聲,宣太后便抓起石案上的短劍敲打著銅爵以為節拍,及至樂毅唱完,宣太后噹啷丟掉劍爵,便緊緊抱住了樂毅。

  「我,該上路了。」樂毅輕輕拍著她的肩背。

  「去吧。」宣太后放開了雙手,「你終是要追趕自己的太陽了。」

  火把點點,馬蹄遝遝,桃林高地的山道上漸漸消逝了高大的騎士身影。茅亭外的那堆篝火卻在久久地燃燒,伴著那個佇立在山頭風口的黑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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