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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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毅一打量這個身著黑色勁裝在月光下目光晶亮英風颯爽的荊梅,便知這個女子決然不是尋常人物,拱手之間不禁由衷讚歎:「龍將虎女,當真天作之合也。」荊梅紅著臉便是一笑:「叫我來定是要酒了,我去拿便了。」說罷轉身,竟是倏忽不見人影。樂毅笑道:「好身手!只怕萬馬軍中也難選幾個了。」白起道:「直人急性子,我也拿她沒辦法。走!廳中坐了。」樂毅便道:「明月當頭,松林在側,入廳做甚?」白起大笑:「對勁!沒人時我也好在這裡猛咥。」 正在兩人大笑之時,便見一個奇怪的身形嫋嫋娜娜飄了過來。走到近前,卻是荊梅——兩手提著四隻酒桶,頭上頂著一個大盤,兩邊腋下夾著兩隻大皮袋,雙肩上還立著著兩摞大陶碗!樂毅驚訝地呀了一聲,站起來便要接手,卻聽荊梅笑道:「毛手毛腳,誰也別動。」便見酒桶落地皮袋落桶陶碗落袋間,兩手已經端下了頭頂的大盤,利落出手,石案上竟在片刻之間琳琅滿目,端的令人眼花繚亂。 樂毅一看,石案上是四個大陶盆,兩盆油亮黑紅的醬牛肉塊兩盆幹菜飯團,兩盆蒜拌苦菜,四隻陶碗的酒已經斟得只差了溢將出來,兩碗小蒜兩碗果醋與幾雙長大的竹筷,分明是滿蕩蕩一案軍食。白起一伸手道:「樂兄請入座了。」荊梅笑道:「白起就好這大案軍飯,樂兄便將就些了。來,坐對面。」原來這石案四尺餘寬六尺餘長,全部盆碗都擺成了一邊一份,中間空闊地帶便是蒜醋與一大盆綠菜羹,兩邊案頭各蹲著兩隻紅木酒桶,兩人對坐一案,倒真是比那單案分食別有一番氣象。 樂毅原是名將世家,雖然也豪爽灑脫,但在飲食起居禮儀與約定俗成的諸般講究方面卻從來循規蹈矩,在燕國是有口皆碑的風雅「儒將」。今日乍見身為大良造上將軍的白起竟是如此樸實率真,不禁便大是感喟:「唯大英雄真本色,上將軍之謂也。」白起搓著手紅著臉呵呵笑道:「荊妹與我,都不耐繁瑣周章,實在咥飽便是,甚個英雄來了?」 「樂兄,來!」荊梅笑著捧起了一隻大陶碗,「我與白起敬你一碗,洗塵!」 「好!幹了!」樂毅與兩碗一碰,便汩汩大口飲盡,包攬不住的酒汁竟順著嘴角流進了脖子,撂下大碗便是一臉緋紅,「快哉快哉!謝過荊梅。」 荊梅便是一笑:「我便走了,你兩個放開喝,醉了有我。」說罷竟風一般去了。 「上將軍府中,不用僕役侍女?」樂毅終於忍不住將憋在心中的一句話問了出來。 「咳,」白起邊斟酒邊說,「太后賜了一大撥僕役侍女,可荊妹只讓人家打理雜務,我與她的所有活計都是自己做,不讓僕役侍女插手,我也拿她沒治。虧了她還利落,我也沒個講究,便是這般了。太后笑我是隨妻而安。樂兄你說,我能不讓她做?」素來不苟言笑的白起,說起荊梅竟是破天荒地一大片家常話。 「有妻如此,上將軍之福也。」樂毅嘆羨一句,實在是怦然心動。 「樂兄,不要老是上將軍叫我。來!幹了!」兩人幹了一碗,白起便拍著石案道,「我白起,老卒一個,打仗便是咱的活計!上將軍不上將軍,與交友卻是何干?白起與樂兄雖只有一面之交,然對樂兄卻是歆慕已久,樂兄便當不得叫我一聲兄弟麼?」 樂毅大是感慨:「說得好!罰樂毅一大碗!」便咕咚咚幹了一碗,「兄弟,樂毅癡長幾歲,倒是遠不如兄弟這般真人見識,當真慚愧也。」 「哪裡話來?」白起慨然拍案,「樂兄多年作為,白起卻也清楚。當今天下,堪稱名將者,非樂兄莫屬也。」 樂毅哈哈大笑:「一仗未打,竟成名將,兄弟卻是罵我了?」 「不不不。」白起連連搖頭,「名將之才,首在圖國、料敵、治兵也。《吳子》云:『勇之於將,乃數分之一耳。』樂兄入燕,變法強國,使弱燕崛起;算敵分毫,使仇國步步入殼;治兵以明,倏忽練成精銳新軍二十萬。更不說斡旋之才,縱橫之能。此等大將,已是不戰而屈人之兵,若提兵于戰陣之間,自是遊刃有餘無敵於天下,豈有他哉!」 「兄弟讀兵書了?」樂毅素來聽說白起天賦將才不讀兵書,今見白起引證兵書見識精當,竟大是驚訝,不禁便是一問,卻又不待白起回答便是一笑,「若是別個,倒是不在話下。然若與兄弟將才相比,樂毅實在是慚愧了。」 「豈有此理了?」這次卻是白起哈哈大笑,「充其量,我只一個戰場之才而已!樂兄出將入相,廟堂運籌決勝萬里之外。我呢?戰場之外便懵,如何能與樂兄之明徹相比?」 樂毅搖搖頭淡淡一笑:「將便是將,我卻只佩服兄弟一人。」說罷便又大飲一碗,突兀便道,「兄弟,請教一事:燕國是否到了大打一仗的時機?」 白起目光一閃,臉上笑容倏忽間消失淨盡,默然片刻,竟然也是一問:「要看樂兄如何打法?」 「合縱五國,利市均沾。」樂毅沒有絲毫猶疑。 「樂兄此來,便是聯秦出兵?」 「正是。」 又是一陣默然,白起點點頭:「該當有這個時機。」 「兄弟是說,還要看燕國給秦國多少利市了?」 白起笑道:「樂兄縱橫大才,與太后、秦王、丞相去說吧,我是只管打贏便是了。」 「公私分明,好兄弟也。」樂毅大笑一陣,「來!再幹一碗!」 兩人至此海闊天空,直到天交四鼓,雖然都是酒意濃濃,樂毅還是撐持著回到了驛館,白起荊梅竟也沒有執意挽留。若是過得一夜睡得一覺,作為身負秘密使命的特使,與各方周旋便都會無端增添一些微妙處。身為大良造上將軍的白起,與特使酬酢未嘗不可,然則若有過夜之名,便也會平添一些多餘而又必要地解釋。心照不宣之下,便是慨然作別。次日清晨,樂毅便醒了過來。老秦酒雖凜冽無雙,酒性卻極是純正乾淨,雖大醉而不纏頭,梳洗之後便是神清氣爽。用過早膳已是日上三竿,樂毅便登車直向王宮而來。 秦昭王嬴稷早早便進了書房,這是他自少年即位便堅持下來的習慣。 不管太后與丞相如何在實際上掌控著權力,嬴稷都從來沒有放縱過自己。不貪遊樂,不事奢華,除了睡覺生病,每日天濛濛亮便進入書房,直到三更過後才離開。讀書、練劍、吃飯,都在這裡外五進門戶重重的書房裡。對於政事,嬴稷是從不主動過問,然則只要太后丞相來書房議政或請他到別處會商,他也絕不推辭;至於那些必須由他出面的朝會禮儀慶典等,他也會盡心盡力地做得出色;若有適當機會,他也會盡可能地以各種身份去歷練自己,譬如河內大戰時秘密前往河內輔助魏冄建郡安民。 二十一歲那年加冠之後,他依然如此,既沒有絲毫顯露出要親政的意思,也沒有絲毫的懈怠國事,竟是一如既往地維持著這「太后——丞相——秦王」三架馬車的局面。倏忽之間,嬴稷已經過了而立之年,這個「閑王」也做了近二十年,似乎一切都還要平靜地繼續下去。在大爭之世的戰國,大權分散政出多門從來都是禍亂根源,偏偏的秦國卻很平靜穩當,一點兒亂象也沒有。說到底,這得歸功於他那個極為罕見的母親太后,只要母親在,嬴稷寧願這樣持續下去,可是,母親之後呢…… 「稟報我王:燕國密使樂毅求見。」 「說甚?誰人求見?」嬴稷從沉思中醒了過來,竟驚訝地離開了書案。 「燕國秘使樂毅。」老內侍聲音很低,但卻很是清晰。 默然片刻,嬴稷吩咐道:「立即知會太后:半個時辰後,我帶樂毅晉見。請樂毅進宮,東偏殿。」說罷便匆匆出了書房。到得東偏殿廊下,嬴稷便站住了,驀然之間,他想在殿外迎候樂毅,更想看看這位曾經對他母子有恩的燕國重臣究竟衰老了幾多?他很想從母親的眼光給樂毅一個評判,卻又想不清為何會突兀浮上如此念頭? 便在這片刻之間,一個熟悉的身影已經跟著宮門將軍進入了嬴稷的視線:除了頭上的帥盔換成了特使的一頂不足六寸的藍玉冠,便還是那一領暗紅色的斗篷,軟甲戰靴,步態勁健瀟灑,噢!胡須留起來了,落腮長須,臉上黝黑,比當年更多了幾份威猛,好,更有氣度了。便在這閃念之間,嬴稷已經從廊柱下快步走下六級階梯迎了過來。 「燕國亞卿、特使樂毅,參見秦王——」 樂毅尚未躬下之時,嬴稷已經笑著伸手扶住了:「闊別多年,亞卿別來無恙?」一句禮節寒暄,嬴稷懇切一笑,「母后與嬴稷卻是時常念叨將軍,惜乎竟是天各一方也。」 「握得公器,便是身不由己,尚望秦王鑒諒了。」 「走,進殿說話。」嬴稷敏銳地意識到樂毅巧妙謙恭地避過了太后話題,心頭竟是一熱,竟情不自禁地拉起了樂毅。多年以來,他國使節入秦,都是先見太后與丞相,樂毅卻是先見自己這個閑王,實在是難得也。樂毅目下已是天下名臣,此舉無論如何總是推重正道也推重自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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