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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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山玉冠峰下!那棵老松呀,粗得十幾個人也未必合抱!」荊梅笑得嘴都合不攏,努出一副老成聲音比劃著,「我這藥方啊,要有一枚茯苓入藥,上上之效也。先生說的了!」 看荊梅高興的模樣,白起與老師都開心的笑了。這茯苓,醫家們說溫補安神益脾去濕,老病尤宜。可藥農、陰陽家與方士,可將這茯苓看作神物一般。說松柏脂油入地千年,才能化為茯苓,茯苓千年化為琥珀。琥珀為丹藥神品,茯苓為草藥神品,人服可以去百病而延年益壽。如老師此等老疾雜症,茯苓不啻為救補奇藥,白起荊梅如何不精神大振?素來不苟言笑的白起竟是連連笑道:「如何煎法?我來煎藥,小妹下廚便了!」 荊梅笑著搖手:「你坐了,莫添亂!先生說,等茯苓幹得幾日,他來切分配藥呢,這幾日留得有藥,忙個甚?」白起道:「何方先生?倒是上心。我還說,從咸陽請太醫來著。」荊梅撲閃著大眼睛道:「這事倒有些蹊蹺呢。自你走後,老爹便南下楚國雲遊去了。我在太一山,腹朜大師忽然告訴我說,老爹回來了,讓我回家探望。我一回來,便遇著郿縣令領來的先生,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開了藥方我便進山找茯苓去了。你說,這郿縣令如何知道老爹病了?是你的關照麼?」 白起思忖著搖搖頭:「可能是太后,也可能是丞相,一下說不清楚。」 老師笑道:「還不清楚?這是將將之法,也是君臣之情也。」說著便是喟然一歎,「當年吳起愛兵如子,士兵負傷,親自為傷兵吮吸膿血。傷兵老母都看得哭了,說愛我子者上將軍,殺我子者,亦上將軍也。鄰人不解,老婦哭著說,我子傷癒,必為吳起拼死戰場,豈非殺我子也?君道愛將,豈有他哉?」 「老師說得是。」白起慨然一歎,「為國效命,將士天職。太后、秦王與丞相,卻是難得的愛將愛兵,秦軍士氣,前所未有的旺盛呢。」說著便將大宴之上宣太后親許將士「每人有妻室」的情形說了一遍。老師竟是由衷地點頭讚歎:「一個太后,有此智計情懷,千古之下,難有比肩者也!」荊梅笑道:「難得老爹了!從來沒有誇讚過女子呢。」白起不禁樂得哈哈大笑。老人也笑了:「君心王道,卻與男女何涉?」 荊梅笑道:「我倒是覺著,白起大哥命好,遇上個明主了。」老人卻是一歎:「君心無常。這個卻是難說了。」白起道:「老師放心,白起但以國事為重,不用揣摩君心投其所好。」老人篤地一點竹杖:「這便好!大才名士,都是這般立身。」荊梅插進來笑道:「喲,太陽都偏了!你倆爺子說話,我去廚下了。縣府送來的肉菜面,一大堆呢。」說罷轉身便去了。 晚霞將落時分,荊梅將整治好的飯菜一樣樣端了出來,卻是幾個大陶盆:一大盆羊腿拆骨肉,一大盆豆飯藿羹,一大盆秋葵蒸餅,一大盆卵蒜拌苦菜,一大盆粟米飯團,盆盆堆尖,竟是白生生綠瑩瑩黃燦燦熱騰騰香噴噴滿滿擺了一大案,卻都是老秦人最上口的家常飯食。羊腿拆骨肉不消說了,加生薑、山蔥燉得七八成熟,剝離骨頭還帶著些須血絲,旁邊放一盤鹽末兒用來蘸肉,便是秦人名揚天下的主菜之一了。豆飯藿羹,則是在豆瓣粥中加入豆苗嫩葉(藿菜)混煮成碧綠的豆瓣粥。秦人長期有半農半牧傳統,素喜幹食,大凡幹肉乾餅之類皆是其主食。 這種菜飯混煮成湯糊的吃法,本是韓國山民的家常習俗。張儀曾對韓惠王說:「韓地險惡,民多山居,五穀所生,非麥而豆。民之所食,大抵豆飯藿羹。一歲不收,民不厭糟糠。」後來,這種吃法也傳入了秦國山野,常有山民將嫩豆廟摘下陰乾,專門在秋收之後做豆飯藿羹。於是,這豆飯藿羹便也成了秦國山野庶民冬春兩季最家常的碗中物事。那秋葵蒸餅,卻是將落霜後摘下的葵葉撕碎,連同菜汁一起和入舂好的豆麵或麥子面,成糊狀攤入竹籠蒸出,卻是鮮綠勁軟,上口之極。 秋葵蒸餅之要,在於所采葵葉須在落霜落露之後。時人諺云:「觸露不掐葵,日中不剪韭。」便是說得不能在霜霧露水之時採摘秋葵。荊梅午後在園中掐葵,自是正當其所了。那粟米飯團,便是將粟(穀子)舂光成黃米(小米),蒸成的黃米飯團,卻是金光燦燦米香四溢。苦菜卻是田中的一種肥厚野草嫩苗,清苦鮮嫩,開水中一拉,加小蒜山醋拌之,便是爽口涼菜一味。 白起驚喜得打量著一個個堆尖的大盆,樂得直笑:「嘿嘿嘿,家常飯,美!軍營裡可是沒這份口福。」荊梅又提來兩個酒罈子往石案旁一墩:「太白老酒,盡你喝!」老師便笑道:「荊梅這是秦墨治廚,一做便是大盆大碗。白起啊,都是你昔日所愛,放開咥了。」白起說聲「那是」,便要下箸,荊梅攔住笑道:「老是急著咥!來,先幹一碗洗塵了!」 白起恍然,啪地打了一下自己的頭:「磁錘!我先敬老師,老師不能飲酒,我幹了!」咕咚咚飲幹一笑,「再敬小妹,來!」荊梅抱著酒罈一邊斟酒一邊笑道:「誰個要你敬了?也沒個說辭,只管猛喝,磁錘!來,為將軍大哥洗塵,幹了!」白起笑道:「小妹墨家沒白進,長文墨了,好!」陶碗當的一碰,兩人便同時咕咚咚飲了一大碗。老師便笑道:「白起三碗便醉的,行了。」荊梅笑道:「特煞怪也,吃飯象頭老虎,飲酒卻是羊羔子,如何便做大將軍了?」 老師這次卻沒有笑,叩著石案道:「你懂個甚來?這便是白起為將的天生秉性:任何時候都清醒過人。一日三醉,還能打仗麼?」荊梅咯咯笑道:「誰要一日三醉了?他分明是喝得太少了嘛。」白起搓著手嘿嘿嘿樂了:「老師卻是謬獎了。平日我是不敢喝,摳著自己。今日高興,便喝個痛快!」「好!」荊梅大是高興,利落斟滿一碗,「就是這兩壇,幹完為止,老爹還要與你說話了。」白起慨然笑道:「飲酒不能說話,算個甚來?只可惜老師不能飲酒了。老師,白起替你老人家幹了!」 明月初升,小庭院灑滿了月光。兩個後生喝得痛快,老人看得淚光閃爍,卻是比自己飲酒還要陶醉一般。荊梅只是不停地斟酒,兩壇太白老酒倒是十有八九被白起一碗碗幹了,不消半個時辰,兩個五斤裝的大酒罈便是空空如也!白起卻是面不改色,兀自興猶未盡:「還有麼?再來!」荊梅咯咯笑道:「磁錘!喝開了就刹不住車,沒了,咥飯!」 「好!咥飯。」白起象個聽話的孩童,酒碗一撂,便拉過那盆羊腿拆骨肉大咥起來,然後再是秋葵蒸餅,再是粟米飯團,片刻之間便將三大盆最結實的主食一掃而光,衣袖一抹嘴笑道:「咥好了,樣樣給勁!」荊梅一直看著白起猛吃,指著石案咯咯笑道:「磁錘!星點兒沒變!不吃菜,就咥肉!」白起卻認真道:「你不說我是老虎,只咥肉不吃草麼?」荊梅笑得直打跌:「喲!虧你個磁錘當了兵,留在家誰養活得起了?」白起嘿嘿笑道:「雞往前刨,豬往後拱,大肚漢有軍糧,各有各的活法嘛。」這一下連老師也是哈哈大笑:「說得好!天下之大,原是各有各的活法了。」 酒飯一畢,已是山月當空,秋風便有些寒涼。白起對正在收拾石案的荊梅低聲道:「我來收拾,你先給老師取件棉袍來。」荊梅一怔,看著白起的一雙大眼便驟然溢滿了淚水,卻不待白起察覺,只一點頭便匆匆去了。片刻收拾完畢,白起便在庭院中鋪好兩張草席,將石礅搬到草席上,看看屋中沒有棉墊兒,便將自己的斗篷折疊起來在石礅上墊了,才將老師扶到草席石礅上坐下。此時荊梅也正好將煮茶的諸般物事般了出來,片刻木炭火點起,茶香便在院中彌漫開來。 「白起啊,說說,這些年你這仗都是如何打的?」老師終於開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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