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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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起紅著臉道:「我早有念頭,想請老師指點,只是戰績太小,沒臉來見老師,不想老師卻一病如此。」低頭抹了抹眼淚,便振作精神,將這些年打過的仗一一說了一遍。 「不錯!能打大仗了,終是出息了。」老師輕輕歎息了一聲,「你在太一山十年,老師只教了你練了體魄武功,還有膽魄心志,並沒有教給你兵法戰陣之學,這次打大仗,心中有無吃力了?」 「有過。」白起坦誠的看著老師,「若是那個齊王田地不偷吞宋國,孟嘗君的三十萬大軍不夤夜撤走,我當真不知能否包得住那六十多萬大軍?或者,山甲那兩萬步兵擋不住春申君的十幾萬聯軍,武關失守,我也真不敢想會是何等結局?」 「但凡打仗,總有幾分把持不定的風險,這便叫做無險不成兵。」老師笑了笑,「然則,你在事後能做如此想,將這兩處要害看作武運,而沒有看作自己的本事,這便是悟性,便是長進之根基。須知,兵家之大忌,在於心盲。心盲者,將心狂妄而致昏昧不明也。此等人縱然勝得幾次,終是要跌大跤的。」 白起肅然伏地一叩:「老師教誨,起終生不敢忘記。」 老師招招手:「荊梅啊,去將那個鐵箱給我搬來。」荊梅「哎」的答應一聲,便快步進屋搬來了一口三尺見方的小鐵箱。老師竹杖點點鐵箱道:「打開吧,給你的。」白起道一聲「是」,見鐵箱雖未上鎖,卻是沒有箱蓋縫隙仿佛渾然一體一般,便知這是那種內縫相扣的暗筘箱,極需手勁方能打開。白起兩掌壓住箱蓋兩邊,靜靜神猛力一壓一放,鐵箱蓋竟是「嘭!」的彈開了。老師笑道:「這只墨家暗箱,沒有五百斤猛擊之力,卻是開不得。你只壓不擊,連環收發,力道竟是大有長進了。」白起笑道:「咥了幾百石軍糧,還不長點兒力道?」旁邊荊梅便笑道:「長幾斤力氣便吹,不羞!」白起便只是嘿嘿嘿笑個不停。老人便道:「別閒話,將裡邊物事拿出來。」 白起一伸手,竟是一箱竹簡,一捆捆搬出來,月光下封套大字竟是看得分明——《孫子兵法》、《孫臏兵法》、《吳子兵法》三部,整整十六卷! 「白起啊,這三部兵法,兵家至寶也。」老師長長地喘息了一聲,緩慢的說著,「古往今來,兵書卻是不少,然對當世步騎陣戰做精心揣摩者,唯此三部。這《孫子兵法》雖是春秋之作,然卻是兵家總要,有了實戰閱歷而讀《孫子兵法》,方可嚼透其精華,使你更上層樓。《孫臏兵法》與《吳子兵法》,卻是切實論戰。孫臏側重兵家謀略。吳起側重訓練精銳。孫臏飄逸輕靈,用兵神妙,每每以少勝多,以弱勝強。吳起則厚實凝重,步步為營,無堅不摧,一生與諸侯大戰七十二場,竟是無一敗績。此三家兵法,你若能咬碎嚼透而化與心神,大出天下之日,將不期而至也。」 荊梅笑道:「既是這樣,老爹何不早早送給大哥?真是!」 「你卻懂個甚來?」老人悠然一笑,「孔夫子說的,因材施教。白起天性好兵,說是兵癡也不為過。若先有兵書成見,則無實戰好學之心,反倒是兵書成了牢籠。再者,發于卒伍之時,兵書大體也用不上的。可是?」 白起頓時恍然,想起當日出山時老師囑咐:「定要從卒長一級級做起,毋得貪功貪爵!」深意原是在此,不禁便高聲讚歎一句,「老師大是!」 「白起啊,兵學淵深如海,實戰更是瞬息萬變哪!」老師喟然一歎,「你有兵家稟賦,然則,天賦之才須得以學問養之,可成大家。學不足以養才,你也就就此止步了。」 白起性本厚重,聽老師說得肅然,不禁便咚地叩頭,「白起記下了。」 旁邊荊梅卻是笑了:「老爹直是今日才想起教弟子了。我倒是聽人說,白起打仗又狠又刁,不殺光對方不罷手呢。」 白起卻昂昂一聲:「浴血打仗,誰個不狠了?都學宋襄公,打個甚仗?」 「為將者,有道也。」老人悠然一歎,「道之所至,卻是天意了。白起也沒錯,都學宋襄公,何如不打仗?白起啊,你只記住:戰不殺降,便不失將道之本了。」 「是!」白起慨然應聲:「白起謹記:戰不殺降!」 明月西沉,霜霧便從渭水斜水的河谷裡漸漸地彌漫了山原,山風中的寒涼之氣也漸漸地重了。白起揹起老師,荊梅收拾了鐵箱草席與茶水,三人轉挪到屋中,又開始了綿綿的家常話,眼看著霜重霧濃,眼看著紅日高升,老人竟是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爹——!」荊梅嘶啞的喊聲劃破了五丈原的清晨霜霧。 白起默默地站了起來,對老師深深一躬,良久抽搐,竟是驟然放聲痛哭。正在白起與荊梅傷痛不知所措之際,遙聞火霹靂一聲嘶鳴,白荊古道上竟是馬蹄急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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