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七五


  濃霧漸漸消散,白起下了戰馬,取下馬背上的褡褳,卸下馬具鞍轡,將一袋舂碎的豆瓣兒攤開在一塊大石上,又將韁繩在馬脖子纏好,輕輕拍拍馬頭道:「火霹靂,這裡有草有水有硬料,你便隨意了,好好歇息一番。」一團火焰般的駿馬蹭了蹭白起的胳膊,輕輕嘶鳴一聲,白起便背起褡褳上山了。

  蒼黃的草木中,一條細碎的鵝卵石小道遙遙伸進山原,道邊一方三尺高的石碑,刻著四個大字——白荊古道。白起怔怔的站在石碑前,撫摩著紅漆班駁的大字,心中猛烈的一顫,不禁便跌坐在小道中……一個少女的笑聲在山林飛揚回蕩:「大哥,我揀了許多白石頭,鋪了一條小道,你看!」白起踩了踩路面老氣橫秋道:「鑲嵌勻稱,不墊腳,很好了。」少女咯咯笑道:「磁錘!你說,該叫甚名兒?」白起撓著頭沉吟起來:「這,就叫石子路了。」「磁錘也!」少女笑得更是脆亮,「我起了名字,白荊古道!好不?」白起搖了搖頭:「不好。百年之路,才能叫古道了。」少女打著白起胳膊便是一陣嬌嗔:「真磁錘也!就是好!不作興白荊百年麼?」白起笑了:「好好好,就白荊古道了。」少女又咯咯笑了:「那,你得立個路碑,刻上大字!」白起一拍胸脯赳赳道:「這卻容易,我去開一方大石便是!」

  十三年了,小妹妹回來了麼?白起出山的那一年,老師便將小妹妹送到太一山的「墨家秦院」去了。老師說:「醫不自治,師不自教。這女子任性,得到墨家去磨練。」墨家秦院可是大大有名,墨子大師去世後,墨家分為幾派,一班與秦國有淵源的墨家子弟便離開了神農大山的墨家總院,在太一山建了墨家秦院。秦國自孝公之後,與墨家素來交好,官府便格外照拂墨家,從不將墨家做「以文亂法,以武犯禁」的學派對待。漸漸的,這墨家秦院竟成了與神農山墨家總院相抗衡的墨家根基,在玄奇之後,又出了孟勝、腹朜兩位大師,在天下可是威名赫赫!白起自然知道墨家,當時便對老師說:「白起也想去墨家修習三五年,再回來從軍!」老師卻斷然擺手:「無做此想!你當走兵家正道,不能入墨。墨家之路,終是偏鋒。」

  小道盡頭,便是一片蒼翠松林,出了松林,便是靠著原根掩映在一片竹林中的小院落。青色的石牆爬滿了已經枯黃的藤葉,在風雨沖刷中已經變白的兩扇小門緊緊的關閉著,除了啁啾鳥鳴,竟是沒有白起所熟悉所期盼的那種家園熱氣,蕭瑟幽靜得令人心顫。

  輕輕推開木門,從來都是整潔利落的庭院竟鋪滿了厚厚一層黃葉,那座再熟悉不過的茅亭下竟生出了搖搖荒草。白起怔怔的站在院中,打量著面對的四間石板砌成的正屋與左手的廚屋,任枯黃的樹葉在腳下飛舞盤旋。刹那之間,白起心頭酸熱,一股熱淚竟是奪眶而出,老師?老師還在麼……突然,石板屋中傳來一聲沉重蒼老的咳嗽。

  「老師——」白起嘶聲一喊,一個箭步便沖進了石板屋。

  「白起……是,是你麼?」空曠的大屋中一如既往的簡樸,一張木榻,一頂麻帳,一個嘶啞蒼老的聲音在帳中費力的喘息著。

  「老師!」白起一把撩起麻帳,便撲地跪倒在榻前失聲痛哭,「白起來遲了。」

  木榻上的老人枯瘦如柴白髮如雪,在一床大被下竟單薄得看不出身形。老人打量著榻前這個黑絲斗篷頂盔貫甲的將軍,眼中驟然閃出明亮的光彩:「白起啊,終是,成人了。」

  「老師!」白起哽咽一聲霍然站起,「我即刻揹你下原,去咸陽,請太醫治病!」

  「不用。我沒病。」老人笑著搖搖手,竟神奇地坐了起來,「白起啊,到院子裡坐坐,好多日子不見太陽了。」「對!」白起高興地笑著,「霧落了,太陽剛出來,正暖和!」便來攙扶老師。老人卻一指牆角:「那支竹杖,我自己試試。」白起答應一聲,連忙到牆角拿過那支看來很少使用的竹杖。老師接過竹杖,杖頭一點,竟是咬牙站了起來,顫巍巍走得兩步便笑了:「白起啊,行!走,太陽下說話。」「是!」白起便高興地扶著老師一隻胳膊,一步一步地來到庭院,坐到了再熟悉不過的茅亭下的石墩上。

  「老師先坐下,我來收拾一番。」白起知道老師素愛整潔,如此荒蕪的庭院,老師心中一定不是滋味兒。他說著話便三兩下脫下斗篷甲胄,只穿一身襯甲短布衣,便利落地拿起廊下那把山野掃帚菜曬乾捆成的掃帚,唰唰的掃了起來。老師卻只看著白起,臉上溢滿了笑意:「荊梅這孩子,回來也不沾家。白起啊,你說她做甚去了?」

  「老師,小妹回來了?」白起驚訝地停下了手中掃帚。

  「三日前回來的,看了我一眼,叫我等她,便不見了。」

  白起思忖片刻眼睛便是一亮:「老師,小妹肯定是進太一山采藥去了。山裡多險,我去找她!」撂下掃帚拿起衣甲長劍便要出門,卻驟然愣怔地站住了。

  小院門口,正站著一個熱汗津津的少女,一身藍中見黑的布衣,頭上一方白絲巾包著烏黑的秀髮,修長的身材幾乎與小門等高,背上一個竹背簍,手上一柄細長的藥鋤,豐滿的胸脯正在劇烈的起伏,本來就是熱汗津津的臉龐黝黑中透著紅亮。白起怔怔地打量著少女,少女的大眼睛也撲閃撲閃地掃著白起。

  「你?荊梅小妹?」

  「大哥——」少女哭著笑著一聲大叫,竟猛然撲過來緊緊抱住了白起。

  「呀!小妹與我一般高了。」白起紅著臉對老師笑著。

  老師樂呵呵笑道:「生得瓜實,只長個子,沒長心眼也。」

  「快!坐著歇息了。」連忙摘下荊梅的背簍拿過她的藥鋤,「我去打水來。」

  「不用。」荊梅一把將白起摁在亭外石墩上,「你只坐下與老爹說話,水呀飯呀有我!」說著一陣風似的飄進廚屋,提來三個陶罐:「涼茶,我走時便煮好的。」說罷便逕自端起一罐咕咚咚喝了個一乾二淨,剛放下陶罐,白起恰便端著另一罐等在她手邊。荊梅一笑,也不說話,端起陶罐又是咕咚咚喝了個一乾二淨。白起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廊下拿過褡褳打開:「來,醬牛肉,舂面餅,先咥幾個墊補墊補。」「好香也!」荊梅粲然一笑,便毫不推辭的左手肉右手餅大咥起來,不消片刻,便將三個舂面餅三塊醬牛肉掃了個乾淨。

  一旁白起看得心中直發酸,他久在軍中當然清楚,沒有三日以上的空腹勞作或馳驅奔波,便決然生不出此等饑渴。老師晚年有疾,自己不能盡心侍奉,又累得小妹如此辛苦,卻是與心何忍?老師卻是笑了:「口不藏心,能睡能咥,荊梅只差不是男兒身了。」荊梅咯咯笑著向白起一瞥:「偏是你兒子好,整日多嫌我了?」老人與白起不禁便是哈哈大笑。荊梅卻拿來背簍道:「大哥你看,我采了甚寶貝回來?」說著便從背簍中小心翼翼的捧出了一個圓乎乎還沾著泥土的帶殼硬物。

  「茯苓!」白起驚喜的叫了一聲,「哪裡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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