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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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春申君一撤,山甲頓時便急了眼,讓這十多萬大軍出了山,步戰銳士顏面何存?不及思索便是一聲吼叫:「撇下輜重!輕兵追殺!」秦軍銳士的取捨與當年魏國吳起訓練武卒的標尺相同,最是重視負重急行軍,須得全副甲胄全副兵器與乾糧,連續強行一百里且能繼續接敵作戰者,方能留做銳士。如今軍情緊急,關乎銳士殺敵聲譽,誰個不奮勇爭先?大步匆匆連跑帶走,竟是硬生生的咬住了楚軍! 便在楚齊兩軍猛攻山甲步軍山頭的時刻,崤山谷口殺聲大起,旌旗招展,秦軍的兩萬主力鐵騎潮水般殺入山谷。山頭上山甲大喜,高喊一聲:「方陣成列——!壓下山去——!」片刻之間,兩個方方一百的萬人方陣便如森森松林,在隆隆沉雷般的戰鼓中轟轟轟的壓下山來,竟是直奔齊楚兩軍的騎兵而來!與此相反,秦軍的主力鐵騎則展散開來,沖入兩軍步兵人海大展神威。本來,騎兵對步兵是絕大優勢,步兵對騎兵尋常卻是難以抵抗。如今秦軍竟是打了顛倒,齊楚兩軍大出所料,一時竟是大亂。楚齊大軍雖則兵力占優,戰力卻是與秦軍懸殊太大,更兼被斷了後路壓在山谷,措手不及間人心大亂,竟是很難結陣抗敵,情勢頓時便見危機。 山甲的步兵方陣一遇騎兵,便立即化為百人隊小陣衝殺,打法卻極是奇特:左手一張與人等高的大盾牌,右手便是那柄奇特的大頭木棰;盾牌一搪馬上長劍,大頭木棰便同時猛擊馬頭;戰馬即或不是鮮血飛濺也是吃疼難忍,狂跳嘶鳴間騎士大多被掀翻下馬;剛剛落馬,立即便有大頭木棰跟上,「嘭噗嗤!」一聲便是鮮血飛濺腦漿迸裂!不到半個時辰,兩軍騎兵便大是驚駭,竟紛紛奪路突圍。 就在崤山激戰的時候,關外主戰場也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趙魏韓三軍猛攻函谷關一日未下,暮色降臨後司馬尚三將竟是大為沮喪,申差哭笑不得的直嘟噥:「娘的!一天沒吃沒喝,還死傷了兩三千,這仗打得出鬼了!我看,回大營,明日再來收拾這頭惡狼!左右一個時辰的路程。」司馬尚與新垣衍對望了一眼,也不再堅持夜戰,一聲令下,三軍便拖著十多里長的隊伍卷旗收兵,回到澠池與伊闕大營已經是夜半時分。奔波馳驅一整日的士兵們饑渴疲憊極了,狼吞虎嚥的飽餐一頓,竟是倒頭便睡,有人手裡還拿著油糊糊的醬肉便打起了粗重的呼嚕。遼闊的軍營,除了隱隱如雷的鼾聲,便是呼嘯的秋風伴著單調的刁鬥聲,沉寂得令人心顫。 月黑風高的子夜,埋伏在山原中的秦軍鐵騎出動了。 由遠及近,先是王陵的三萬鐵騎從伊闕背後的大山中呼嘯殺出。伊闕山上的大火一起,澠池山中的嬴豹鐵騎便立即呐喊殺出,兩處三座大營的二十多萬大軍頓時如炸雷擊頂,驚慌大亂,漫山遍野的奪路逃命。澠池趙軍往東面逃,心想與那裡的伊闕韓魏大軍會合。伊闕的亂軍則被王陵三萬鐵騎兜住東面追殺,本能的便向西部平川猛逃。不到一個時辰,三路逃兵便在一片遼闊的谷地亂哄哄轟然相遇了。被一千護衛甲士簇擁著逃命的司馬尚頓時恍然,知道伊闕大營也被秦軍破了,退路已斷,不力戰便是立刻一死。 大駭之下,司馬尚拼命大吼一聲:「不要再跑!沒有退路了!向我旗下聚集,跟我殺!」便有亂軍紛紛聚來,嘶聲大喊著回身撲向秦軍。不一時,新垣衍與申差也各自聚集殘兵呼嘯猛撲,想殺出一條血路突圍出去。遼闊的山原上火把盈野飛動,遠遠望去,竟似普天之下的螢火都流到了這裡一般! 便在伊闕澠池山頭舉起大火時,宜陽山中的王齕大軍也迅猛出動了。三萬鐵騎橫展在幾十里寬的原野上殺向齊軍主力大營,兩萬步兵卻在宜陽北面構築壁壘,堵住了齊軍與北面趙魏韓三支亂軍會合的必經之路。 此時,白起的八萬主力大軍已經運動到崤山東北口待命。一見伊闕、澠池、宜陽三處山火大起,白起便立即高聲下令:「號角戰鼓!立即殺出!」蒙驁一舉長劍,高喊一聲:「殺——」便一馬飛出,率領八萬鐵騎漫山遍野的向宜陽的齊軍大營卷來。 從猛攻函谷關開始,齊軍大營便是全軍戒備探馬如梭。作為主力大軍的實際統帥,孟嘗君等待的只是一個出動的方向。他已經對田軫明確了戰法:「武關函谷關,那路先破,我軍便從那路長驅直入!兩關齊破,你我便各自率軍十五萬,兩路攻入咸陽!」田軫自是摩拳擦掌,只焦急的等待兩路捷報。便在午後時分,遙聞函谷關殺聲震天,探馬報來的消息卻是「攻城受阻,兩軍膠著」。孟嘗君心下疑惑,便要親自到函谷關前看個究竟,正待上馬,卻見營門游騎飛馬馳來,遙遙高聲:「報!飛車特使已到營門——!」孟嘗君不禁愕然,連忙與田軫飛馬向營門迎來。 這「飛車特使」卻是齊國王室的傳統設置,但凡大戰期間,專門奔馳于戰場與國君之間聯絡溝通,尋常都由精于車騎的將軍擔任。此時大戰剛剛開始,便有飛車特使到來,卻令人琢磨不透,莫非齊王又有了別出心裁的新主張?思忖間營門在望,只見一輛駟馬鐵車鼓蕩煙塵轟隆隆迎面沖來。 「蒼鐵——!」孟嘗君大是驚訝,何事緊急,竟動用了他獻給齊宣王的天馬神車? 「齊王緊急詔命!」話音未落,鐵車已經在孟嘗君馬前戛然止步。蒼鐵一伸手,一支光燦燦的銅管便伸到了孟嘗君面前。孟嘗君顧不上與蒼鐵說話,打開銅管便抽出了一幅白卷展開,便見兩行赫然大字跳入眼簾: 我已攻宋!半日下陶邑,今日克商丘,三日滅宋!孟嘗君當率聯軍分路猛攻,一舉滅秦,成我霸業! 「咳——!」的一聲長歎,孟嘗君面色蒼白,將詔書遞給田軫,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田軫一看卻是大喜過望:「俺王神武!三日滅宋,牛刀殺雞!」孟嘗君勃然大怒:「大難臨頭,還是一派胡言!」田軫一時愣怔:「俺卻不明白,如何便是大難臨頭了?滅宋不好麼?」孟嘗君壓低聲音狠狠罵了一句:「豬頭!回帳再說!蒼鐵,你留下來別走。」 回到中軍大帳,田軫兀自一副混沌未開的模樣。孟嘗君面色灰白,重重的敲打著帥案:「宋國這塊肥肉,誰個不垂涎三尺?聯軍攻秦,齊國卻趁機獨吞宋國,他國如何不急眼?大軍雲集,這些驕兵悍將若倒戈來攻齊軍,卻是如何得了?這不是大難臨頭麼?昏了你!」田軫恍然猛醒,頓時臉色通紅:「俺俺俺,真個豬頭!叔父只說法子,俺聽命便是!」孟嘗君歎息一聲,思忖片刻道:「不出今夜,這個消息便會到達各軍,要避過這場劫難,便得立即撤出!」田軫驚訝道:「這裡二十萬大軍,還有十萬跟了春申君去攻武關,一時如何走得脫?」 孟嘗君一咬牙道:「顧不得許多了。立即派秘密斥候下令武關齊軍,相機撤出戰場。大營主力,由你率領,暮色時分立即秘密開走。留下三萬精騎,由我率領斷後!」田軫大急:「俺來斷後!叔父先走!」孟嘗君冷笑一聲:「你斷後?還不被亂軍活吞了去?我來周旋,再有春申君情誼,或可安然善後。」說罷長歎一聲,「只是啊,違背了王命,我命便由天定了。」眼中竟是淚光瑩然。 「齊王若要殺,俺頂命!」田軫見孟嘗君悲傷,竟也是慷慨唏噓。 「莫得亂說!」孟嘗君低聲呵斥,接著吩咐,「你去下令大軍準備,定要隱秘。」 田軫答應一聲便大步去了。孟嘗君看看蒼鐵低聲問:「甘茂,還在臨淄麼?」蒼鐵道:「回孟嘗君:這個我卻知道。一月之前,秦王派專使送信于甘茂,不再視他為逃敵叛秦,許他隨時家族後裔回秦安居。甘茂接書,便給齊王留下一封辭官書,悄悄走了,聽說去了楚國雲夢澤隱居。齊王本想派人追殺,蘇代上卿勸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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