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六九 |
|
|
|
正在此時,便聽函谷關長城上一片呐喊:「起——!」喊聲方落,魏軍腳下的山體竟是轟隆隆塌陷,成百上千的兵士竟是在驚慌恐懼的慘叫中驟然從地面上消失,一道十多里長兩丈多寬的壕溝冒著騰騰火星,赫然出現在眼前,仿佛便是森森地獄一般!新垣衍與後隊軍士尚未回過神來,便聽城牆上又是喊聲大起,巨大的圓石便漫山遍野隆隆滾來!這些滾圓的大石與山岩碰撞,有的便凌空彈起,竟飛一般越過壕溝向後隊軍士砸來。新垣衍大驚失色,喊一聲:「收兵——!」便狂奔而去。逃開飛石猛襲,回身再看,新垣衍竟是目瞪口呆——那萬千圓石竟是一層層滾入壕溝,溝內便隱隱傳來一聲聲沉悶的慘嚎,一星星依稀濺起的血珠,眼看著那三四千兵士竟是被全數吞噬了! 「歹毒!秦人歹毒!」新垣衍跳腳狂吼,「收兵!回中路攻城!殺光秦人!」 便在函谷關狼煙升起的時候,站在崤山最高峰瞭望的白起立即回身下令:「傳令中軍主力:立即向崤山北口隱秘出動,集結待命。」說罷看著狼煙思忖片刻,便回身匆匆下山,剛到半山腰,便有中軍司馬飛步上山:「稟報左更:楚齊大軍二十萬,進入武關東南丹水河谷,山甲所部已經接戰!」白起沉聲道:「傳令蒙驁將軍,中軍分出步兵兩萬,卡住楚軍後路。」中軍司馬顯然猶疑擔心,沉吟道:「如此一來,中軍只剩八萬鐵騎,齊國主力可是二十萬大軍,衝擊之力可能減緩。」白起冷笑道:「我原不想吃掉楚軍,可一有變數,放走他便是暴殄天物了。這個變數,你看不出來?」中軍司馬恍然笑道:「左更是說,齊軍滅宋?」白起目光一閃,也不說話便徑直下山了。 山甲的兩萬步兵已經忙碌了兩日,裝路障、挖陷坑、開壕溝、設馬刺、築鹿砦、搬頑石,竟將這臼口南面十里之內弄得寸步難行。此地名臼口,可見地形之奇。臼者,本是舂米器具。農耕之初,人們掘地為坑,待土坑變幹變硬後便在坑中舂米。後來,聰明者便發明了石臼,也就是將一塊大石頭鑿出一個大坑,打磨光滑,然後以木杵在坑中舂米。地貌似臼者,便是山地窪陷,狀若大坑。這臼口,便是丹水河谷的一片小盆地的入口,有兩座小山夾峙,進入武關的大道恰恰便從臼口中央通過,丹水也從臼口流出直向東南入漢水,進入武關的大道便在丹水岸邊與水流並行。旅人向西北越過臼口,一日便可到武關之下,東南出臼口,一日便可出崤山進入楚國。 為了輕裝疾進,春申君將笨重的戰車與老弱兵卒全部留在了宜陽大營,只余五萬精悍的山地子弟兵。對於武關,楚軍比齊軍熟悉得多,自然便是前鋒大軍,達子的十萬齊軍壓後。認真說起來,春申君並沒有將十萬齊軍當做主力,只是聯軍作戰多有微妙,才依照傳統接受了齊軍共同進攻而已。究其實,武關秦軍只有一萬,五萬人足以攻克,若五萬不行,十五萬也同樣不行!此中道理,便在於武關極為險要,只能以三五萬精兵出其不意以奇襲破之,若打成了明仗硬仗,大山要塞有一萬精兵當關,縱有十多萬大軍也無從施展。 正因為清楚個中奧秘,出發時春申君便對達子下令:「我領五萬楚軍兼程疾進,你但舒緩而來,照應好不被秦軍切斷後路便是。」達子對這一帶地面極是生疏,自是立即答應:「春申君放心攻關,我守住後路便是!」 疾行一日,楚軍于暮色時分涉過均水,不消半個時辰便進入丹水河谷大道。說是大道,只是對商旅車馬而言,對於五萬大軍來說,再寬也顯得擁擠不堪。春申君立馬道邊小山頭遙遙觀望,揚鞭一指遠處隱隱可見的山口:「前方便是臼口,十人一列,疾行穿過,不得停留!」身邊司馬飛騎傳令,片刻之間,便見楚軍部伍整肅成列,唰唰唰開向山口。春申君的謀劃是:一過臼口便分兵繞道,前後夾擊,奇襲武關!雖然武關之前只有一條商道,但對於這些出身藥農獵戶的山民子弟來說,從荒無人煙的大山翻越到武關背後,卻並不是難事。 突然,轟隆隆如連綿沉雷,便聞前軍大嘩人喊馬嘶!正在山頭瞭望的春申君大驚,馳馬飛下山頭便向前軍沖來,及至一看,卻是面色鐵青——一幾個巨大的陷坑黑糊糊便在眼前,坑中掙扎著驚慌呼救的士兵與受傷嘶鳴的戰馬;陷坑雖然不深,坑底卻是竹矛林立,士兵戰馬都是一身鮮血,路上的將士們驚慌叫嚷,一時竟是無所措手足。春申君厲聲大喝:「點起火把!前軍救人!遊擊斥候前行探路!一個千人隊上山,推大石滾路,探明陷坑!」片刻之間,各方忙碌,大片火把便漫山遍野的亮了起來。 大約半個時辰,臼口前路面已經探明,再沒有陷坑。春申君本來已經大生狐疑,準備撤軍,聽得再沒有陷坑,便一咬牙下令:「過!穿過臼口!」 在山邊大片火把照耀下,楚軍大隊人馬隆隆推進,要以最快的速度穿過臼口。正在前隊堪堪進入山口的一刹那,突聞山崩地裂般一片喊殺,兩邊山頭竟是箭如急雨石如沉雷,隆隆之中夾著一片尖嘯,竟是鋪天蓋地般壓了下來!楚軍不及反應,已經被亂石箭雨殺傷許多,後隊尚在繼續湧來,一時間竟是自相擁擠踐踏起來。便在楚軍混亂之時,突聞一片牛角號淒厲的響徹山谷,大片黑色甲士便挺著亮煌煌的長矛吼叫著衝殺出來。那箭雨亂石也忒煞奇怪,竟始終只在黑色長矛隊前面的楚軍中砸下,竟是配合得天衣無縫。 春申君恍然猛醒,想起派出探路的遊擊斥候竟是一個都沒有回來,心知中計,武關已經不可能奇襲,便是一聲大吼:「後隊回身!撤出臼口!」饒是如此,穀口內的兩三千人馬也已經被全部包抄,竟是硬生生有來無回。 楚軍一撤,谷口內秦軍竟也沒有殺出。春申君畢竟心思靈動,立即想到這是秦軍以為自己必定要強攻武關,要在這裡設伏固守等待援軍。春申君卻天生不是打硬仗的秉性,能打則打,不能打則退,是他歷來的用兵之道。更有一點,自屈原的八萬新軍覆滅,對於秦軍他便從來沒有盲目驕狂志在必得的想法。今日秦軍有備固守,耗在這裡分明便是等秦軍主力來吃掉自己,何如早退?利用秦軍料我強攻的錯誤判斷,正好安然撤出。思忖妥當,春申君斷然下令:「後隊改前隊!熄滅火把,悄然撤軍!」 軍令一出,萬千火把驟然熄滅,楚軍便大步匆匆的向後回師了。不想方走得半個時辰,便有斥候飛馬來報:秦軍大隊出了臼口,全力向楚軍追殺而來!春申君大驚,立即下令:「後軍設置路障,大隊兼程疾行,急速與齊軍會合,出山滅敵!」 但是,秦軍的追殺速度卻迅猛得驚人!一個時辰之內,竟是硬生生粘上了楚軍後隊,咬住不放,猛烈的廝殺了起來。此時天色已現朦朧曙光,齊軍的迎面而來的大隊旌旗已經遙遙在望,正是楚軍堪堪與齊軍會合的時刻。春申君惱羞成怒,大吼一聲:「全軍回隊!殺退秦軍!」楚軍大隊便呐喊一聲,轉身向秦軍山呼海嘯般撲來。此時中軍司馬已經與齊軍主將達子取得聯絡,齊軍也擺開陣勢壓了過來,決意要將這股欺人太甚的秦軍一鼓全殲。 正在大舉衝鋒之際,遊擊斥候又是飛馬急報:秦軍主力鐵騎封住了崤山出口,正全力殺了進來。春申君怒喝一聲:「一派胡言!崤山之外,何來秦軍主力鐵騎?殺——!」竟是不由分說便率領衛士千騎隊沖了出去。 這裡正是剛剛進入崤山的一片山谷,山甲的兩萬步兵死死堵在對面山頭,楚齊兩國的十多萬大軍在方圓十幾裡的山谷中展開,一時竟是無法攻下山甲的山頭。山甲這兩萬步兵正是秦軍步戰的精銳之師,人各五樣兵器:左手鐵盾、右手長矛、左腰大砍刀、右挎弓箭壺、背上還有一柄奇特的大木棰。主將山甲如今已經年逾六十,卻是矍鑠精壯武功驚人,更兼身經百戰,對這商於崤山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如今憑險據守,楚齊大軍竟是無可奈何。按照白起部署,山甲一軍只須粘住來敵三日便是完了軍令。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