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七一


  孟嘗君又是一聲長長的歎息,竟是良久無語。本來,他是厭惡甘茂這種人的,可甘茂屢次在齊王喜怒無常時巧妙折衝,使他與蘇代多次避免了無常之禍。漸漸的,他便對甘茂有了好感,覺得甘茂機智幹練又無害人之心,倒是對付這位齊王的上佳人選。如今齊國正在種惡之際,自己又違背王命撤軍,若有甘茂在齊王面前為自己設法開脫,當可化險為夷。卻不想甘茂竟是雲鶴遠去無蹤跡,孟嘗君頓時便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一片悲涼便彌漫心頭,竟是久久揮之不去。

  秋日苦短,倏忽之間已是暮色降臨。齊國大軍趁著夜色匆匆開出了宜陽的山地軍營,直向東南。這也是孟嘗君定下的撤軍路線:避過韓魏兩國腹地,沿汝水河谷入楚國北部上蔡,再東進泗水,經楚國東北的蘭陵、琅琊進入齊國。田軫出身行伍,對行軍打仗算是行家裡手,對這次秘密撤軍竟部署得滴水不漏,將近子夜時分,除了留給孟嘗君的三萬精銳騎兵,二十萬大軍已經走得只剩下斷後的兩萬騎兵;軍營之中,卻依舊是燈火連綿,刁鬥聲聲,任誰也發現不了這裡已經是一片空營。

  守在空營裡的孟嘗君,正在焦急等待派往伊闕澠池的秘密斥候,他要及早知道趙魏韓三軍有無異動?會不會今夜便來攻擊?堪堪是斷後騎兵剛剛開走,秘密斥候便飛馬急報:「伊闕、澠池兩大營同時遭秦軍夜襲猛攻!亂軍已經逃奔河外原野!秦軍正在追殺!」

  孟嘗君大是愣怔,猛然心念電閃,卻是一陣哈哈大笑。

  蒼鐵不禁困惑:「友軍遭襲,我軍便面臨危險,孟嘗君笑從何來?」

  「天意啊天意!」孟嘗君笑著,「秦軍這場襲擊,便使滅宋、撤軍變得堂而皇之。齊國即得宋國,又保全了大軍,他國縱是心痛,也是有苦難言。當真是天助齊國也!」

  蒼鐵笑道:「那便趕緊走吧,亂軍來了,天馬神車也不管用了。」

  「不!」孟嘗君搖頭下令,「蒼鐵,你立即駕車到宋國,稟報齊王,我在河外救援三晉大軍去了!」蒼鐵還要勸阻,孟嘗君一聲大喝:「快走!不能將絕世神車丟給了秦國!」蒼鐵一跺腳:「孟嘗君保重!」便飛身上車轟隆隆風馳電掣般去了。孟嘗君轉身大喝一聲:「全體上馬,殺向河外!」三萬騎兵立即出營,暴風驟雨般向河外卷來。

  誰知尚未在原野展開,便見黑暗的原野湧來無邊無際的火把潮水,恰恰便是王齕的三萬鐵騎迎面殺到。孟嘗君眼看退無可退,大吼一聲:「殺——!」便率領三萬騎士拼死向前。兩軍轟然相撞,兵力相等,竟是硬碰硬的展開了浴血大戰。

  原本是料定的一場夜襲戰,不想齊軍竟開營殺來,一看齊軍並無後續大軍,王齕不禁大急,生怕放走了齊軍主力,便是一聲大吼:「中軍號角發令:副將兩萬原地殺敵!一萬鐵騎隨我旗號殺入齊營!」喊聲方落,身邊十名號手牛角號大起,兩長一短,連續三陣,便見一個萬人隊迅速擺脫糾纏,隨王齕大旗從戰場側翼殺出,惡狠狠向齊軍大營沖來!孟嘗君已經感到齊軍力有不支,見秦軍分兵,便知其意,大喊一聲:「沖向伊闕!與三晉大軍會合!殺——」齊軍精神一振,頓時瘋狂的向秦軍鐵騎發起衝鋒,要一舉沖向河外三軍。

  便在這時,只聽西南原野殺聲震天火把如潮,一個遼闊的扇形直從齊軍背後與側翼兜了過來。孟嘗君大驚,心知這才是秦軍主力殺到,立時大喊:「突圍!東北新鄭——!」便率領一千精銳護衛率先殺向東北黑暗處。

  蒙驁正率主力鐵騎追殺,白起親自率領的鐵鷹劍士百騎隊已經趕上,高聲下令:「主力鐵騎立即殺向河外,全殲三晉大軍!王齕所部追殺齊軍,三十里為限,立即回軍河外參戰!」黑暗中號聲大起,秦軍八萬主力鐵騎竟是撇下逃亡齊軍,暴風驟雨般向河外原野殺來。

  澠池與伊闕之間的廣闊原野上,正在進行著驚心動魄的大廝殺。秦軍鐵騎雖然勇猛,然則畢竟只有五萬,要將三晉殘軍包圍全殲,卻是力所不能。一個時辰的激戰拼殺,三晉人馬雖然傷亡慘重,但終究還有十多萬人,況且也漸漸清醒過來,見秦軍兵力不多,畏懼之心竟是大減。司馬尚憤然大喊:「秦軍人少!殺回趙國——!」便率剩餘的五六萬趙國士兵全力向東面沖來。

  魏軍新垣衍與韓軍申差見趙軍向東衝殺,頓時恍然猛醒,各自大喊一聲,便合力向東方衝殺過來!如此一來情勢竟是大變,原先是秦軍鐵騎追著團團亂轉的三晉軍兵猛烈砍殺,並無固定方向,如今十多萬大軍一股洪流般洶湧卷向東方,秦軍所余四萬多鐵騎縱然依仗快馬速度超前擋在正面,可要堵住這瘋狂的奪路大軍,卻是萬萬不能。

  嬴豹王陵急紅了眼,兩員大將幾乎同時大吼:「兩翼追上!拼死堵住!」長劍一揮,便從兩翼風馳電掣般包了上去,搶佔了前面的一道山口,展開了四個萬騎大陣,便要整體衝鋒拼死一戰。司馬尚率領趙軍沖到陣前,便是一聲大吼:「最後一關!奪路回趙!殺——!」竟是一馬當先衝殺過來。後隊大軍也全部展開,怒吼著沖向山口,秦軍四個鐵騎方陣頃刻便陷入了殺不退的人山人海。

  千鈞一髮之際,西部原野驟然響起了隆隆沉雷,無邊的喊殺聲與無邊的火把便鋪天蓋地的壓了過來,正是白起蒙驁的八萬主力鐵騎殺到了。白起對蒙驁高聲道:「你來號令大軍!我來沖陣!」不由分說便將中軍大旗與一班司馬、斥候交給了蒙驁,一聲喊殺,便親自率領鋒銳無匹的鐵鷹劍士百騎隊殺入紅色人海!

  白起做卒長時就是聞名軍中的猛士,入伍一年便獲得鐵鷹劍士稱號,一口十五斤重劍悍猛絕倫,每戰必是一馬當先所向披靡。無論白起做卒長、什長、百夫長、千夫長、萬騎將還是前軍主將,都無一例外的是全軍尖刀。此刻白起看准了三晉殘軍要做困獸之鬥,若不強力衝殺一舉摧毀其鬥志,便會耽延時間,天亮後假若新鄭的韓魏援軍趕到,便不能全殲這股殘軍。

  而全殲三晉加入合縱攻秦的二十四萬大軍,一開始便是白起的中心目標——唯痛擊三晉,才能徹底摧毀合縱根基!為了這一點,白起明知齊軍主力秘密撤退而放棄追殺,便是要集中大軍主力吃光三晉一大坨。按照作戰傳統,白起已經違背了「圍師必闕」的兵法格言,強迫敵軍做困獸之鬥,萬一被敵死戰膠著而與援軍內外夾擊,這便將是一場備受譴責的大戰。可白起相信秦軍戰力,更要著意開創殲滅戰法,所以竟是前所未有的全面夾擊,不給逃敵一分退路。

  白起百騎隊殺入人海,威力竟是勢如破竹!這一百名鐵鷹劍士都是重劍重甲,戰馬也是身披鐵甲頭戴面具,當真是銅人鐵馬。這種重劍都是將近四尺長,連同劍格,比尋常的長劍還長了七八寸,馬上揮舞起來直是巨浪排空無可阻擋。一時間,敵軍步兵的盾牌、長矛、短劍紛紛脫手飛出,軍卒甚至來不及慘叫一聲便已經血濺三尺。小山頭由蒙驁執掌的中軍大纛旗則掛著一串小風燈不斷擺動,敵軍逃向那裡,大旗便指向那裡,秦軍也便呼嘯追殺到那裡。

  堵在山口的秦軍也是精神大振,竟銅牆鐵壁般堵在山口,三晉殘兵竟是不能越雷池半步。眼看身邊軍馬越來越少,渾身浴血的司馬尚嘶聲大吼:「東南!殺向東南——!」三晉殘餘兵馬便蜂擁向東南方突圍殺來。

  秦軍主力從西來,山口秦軍在正東,東南方正是秦軍兵力最少的薄弱環節。司馬尚三將率領殘兵拼死沖來,迂回趕先的秦軍鐵騎便顯得太少,眼看三晉殘兵便要落荒四散的逃往無邊黑暗的山原地帶了。

  正在此時,東南方又是殺聲震天而起,恰恰便是王齕的五萬步騎大軍迎面殺到。王齕大吼下令:「兩萬步軍,強弓守住山梁!三萬鐵騎三面展開,兜上去!殺——」便漫山遍野的包抄殺來。王齕與狂奔而來的司馬尚碰個正著,一陣猛烈砍殺,趙軍大旗及僅存的千餘騎兵全數被殺。混戰中司馬尚單騎逃命,那匹陰山戰馬竟是嘶鳴如飛,堪堪便要脫離戰場。王齕胯下戰馬恰是一匹西域汗血寶馬,大吼一聲便風馳電掣般追了上去。片刻之間,汗血馬便飛掠趕上,就在戰馬超前的刹那之間,王齕長劍如閃電般劈下,只聽一聲慘嚎一聲嘶鳴,司馬尚連人帶馬,竟是被劈為兩半!

  「這廝好快!割下首級。」王齕嘶啞著聲音對追上來的護衛騎士吩咐一聲,便又飛馬馳回戰場,四處奔馳大喝:「敵軍不降!全部殺光!一個不留——」

  大廝殺進行了一個多時辰,天色將明的時刻,河外山原終於沉寂了下來。白起下令:「整點軍馬,立即退到函谷關外紮營。」及至大軍開到函谷關外紮好營盤,廣袤的山原在秋日的朝陽下竟是混沌無邊的霧紅,極目望去,伏屍遍野,殘煙嫋嫋,襤褸的戰旗掛在戰車上兀自獵獵飄飛,負傷的戰馬猶在悲切嘶鳴。站在山頭的白起久久的佇立瞭望著這遼闊的戰場,心中卻是若有所失——只可惜我手中兵力有限,若再有二十萬大軍,任你孟嘗君狡詐,齊國的主力大軍豈能逃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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