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六八


  按照田軫的軍令,猛攻函谷關從午後開始。這也是春秋戰國以來的攻城慣例,一則是大軍馳騁抵達城下,須得稍事休整;二則是午後攻城,與夜戰銜接緊密,士兵不至於脫力。但是司馬尚三將卻是另有一番想頭:函谷關縮於兩山之內,城下最多容納兩萬多人攻城,趙魏韓三軍二十四萬人,足夠輪番猛攻,無須擔心士兵脫力;若能在楚軍拿下武關之前攻克函谷關,便能先期直入關中腹地,那便是一戰揚名天下。

  有了這一番想頭,三將便不約而同地喊出一聲:「早打好!」於是,三軍部署便驚人的一致:三萬騎兵留守大本營,五萬步兵輕裝疾進,猛烈攻城;關城一旦攻克,立即由後續騎兵長驅直入;即或攻城戰曠日持久,各軍步兵也可輪換回大本營休整。如此部署之下,這十五萬步兵便是全部輕裝,只帶一日乾糧,只帶與攻城相關的兵器,其餘輜重便全部留在了大本營。

  部署一定,三軍午夜出動,輕裝疾進,竟在太陽出山時便趕到了函谷關下。一看函谷關並無重兵佈防,三將大是振奮,一聲令下,三軍各出一個萬人方陣:趙軍居中,魏軍在北,韓軍在南,一齊猛攻。三將在城下約定:誰先破城,函谷關便歸了誰的國家。約定一立,三將立即各自曉諭本軍,並立下絕世重賞:第一個登上城頭者,立賞千金,封千戶!對於浴血沙場的軍兵來說,賞金多少,原是身外之物,當真戰死了還不定領得到;但這千戶封地可是子孫承襲萬世不移的爵位,卻當真是千載難逢!如此賞格一出,三軍將士人人血脈賁張,竟是三軍較武一般,山呼海嘯般向函谷關殺來!

  胡陽大吼一聲:「點起狼煙烽火——!打——!」

  進入戰國之世的第一場最大規模會戰,就此開打了。

  函谷關被當世視做「天下第一關」。最根本處,便在於這道雄關從未被任何一國正面攻破過。在春秋戰國,唯一在軍爭中奪取函谷關的,只有魏國上將軍吳起,可那也是先奪河西之地而後壓迫秦軍退出函谷關的。其所以如此,在於函谷關地形極為特殊:卡在陝陌山原與崤山的連綿群山之中,且不在山口,而在峽谷入口兩三里之後;進得關城,便又是深長如「函」的峽谷;後世《水經注》云:「(河水)北出東崤,通謂之函谷關也。邃岸天高,空谷幽深,澗道之峽,車不方軌,號曰天險……岩險周固,衿帶易守!」

  若僅僅是如此一道長長山谷夾在兩座小山之中,或可繞道背後,在兵家也並非難事。偏偏是崤山、桃林高地與陝陌三大塊高原山地糾結盤桓,方圓幾近千里。僅僅桃林高地之誇父山,便是「廣圓三百仞」。函谷關北面的陝陌山原更是高山連綿,大河奔湧其間,兩岸層巒疊嶂,最高的一座開山竟是「方可裡餘,三面壁立,高千許仞」!如此山原環結,林木蒼茫,人跡罕至,便成了橫亙在中原與秦川之間的一道難以逾越的廣袤天險。從中原西部進入關中,便惟有函谷關一條道了。

  秦國收復河西,重新奪回函谷關後,便對函谷關大加修葺。除了關城全部改用長大的石條砌壘,更重大的改進,是將關城的城牆向兩岸山原各自伸展了十餘里,便成了以關城為軸心的一道小長城。兩端長城的山頂處,設置了兩座烽火臺,但有敵情,孤直的兩柱狼煙在山頂直沖雲天,關中的藍田原也能一目了然。

  長城之上,女牆垛口與石條城牆連為一體,箭孔密佈卻又堅固異常;每隔三丈,便有一座碼砌整齊的小山——卻是打磨光滑的粗大滾木與打成各種形狀且大小不一的石塊;每隔五丈,便有固定在巨大木架上的強弩,同時有一間專門儲藏遠射箭矢的石屋;小山與箭屋之間,便是綿延不斷的兵器架,但有戰事,除了兵士手中的兵器,兵器架上也插滿了各種趁手兵器,絕不至於出現刀劍砍得卷刃而無處可換的情形。為了確保函谷關萬無一失,秦惠王時專門向關城之內的軍營四周遷移了一千戶老秦人。

  這一千戶人家或種田或狩獵,不向官府繳納任何賦稅,一年只做兩件事:一個月制石,一個月制木。所謂制石,便是開鑿堅硬岩石,然後打磨成各種形狀大小不同的石塊石片。所謂制木,便是入山砍伐枯死的樹木,截取樹幹最粗的中段,做成兩頭尖銳中間粗大的滾木。但逢戰事,一千戶百姓便立即聚集起來,精壯者組成搬運手隊伍,老弱婦幼便為大軍舂面舂米做飯。函谷關平日只駐一萬步兵,但在這種長期精心構築的防守壁壘支撐下,直是固若金湯!

  在出關探敵時,白起便詳細巡查了函谷關防禦,末了只問胡陽一句:「大軍一旦攻城,能否支撐三日?」胡陽思忖片刻,慨然拱手道:「稟報左更:外無救援,胡陽足可支撐旬日!」白起一擺手:「好!我不增兵。但起狼煙,算你開打。支撐三日,便是大功!」

  今日在城頭一望,胡陽便知道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惡戰。但他還是按照預先的謀劃,將一萬甲士分成了兩班迎敵,每班五千,每兩個時辰一輪換。因了關城兩端有長城二十里,所以每班專設了一千名遊擊手,那裡吃緊便趕到那裡。

  趙魏韓三軍各一萬攻城,面對的地形卻是大相徑庭。先說居中猛攻的趙軍。這裡正面對矗立在兩山峽谷中的關城箭樓,城外大道連同道邊低緩山坡,統共也就一二里寬。這裡是函谷關的核心,也是攻城的主要方向。司馬尚奪取頭功心切,連日來精心籌劃:百人一副雲梯,千人一架雲車,共是一百副雲梯十架雲車,結實的粗麻繩與鐵鉤、砍刀、大斧等攻城一應器具,更是反復查驗無誤。更為厲害的一手是:司馬尚從無法直接攻城的後續大軍中集中了三千名強弓硬弩手,要徹底壓制函谷關的弓箭手。

  此刻號角一起,司馬尚便大吼一聲:「放箭——!」

  列好陣勢的三千副強弓硬弩一齊開射,密集的箭雨便在一片尖嘯中向箭樓與城牆猛烈傾瀉過去!一時之間,函谷關的箭樓城牆竟被箭雨淹沒,朦朧模糊得幾乎從峽谷之間驟然消失了。便在此時,戰鼓大起,五十個百人隊擁著雲梯推著雲車山呼海嘯般沖向城牆。只要雲梯搭住城牆,雲車在城下立起,城下箭雨停止傾瀉,這攻城戰便進入了近身肉搏,十有八九便是大功告成了。

  眼看雲梯呼嘯靠住了城牆,雲車也高高聳立起來,爬城猛士已經紛紛踏上雲車木梯,城上竟是還沒有動靜。秦軍嚇跑了?函谷關是空城?司馬尚心念一閃,哈哈大笑:「停射!函谷關是空城……」話未落點,突然便聞城頭鼓聲大做梆聲響亮,仿佛是沉雷壓頂,密集的巨石沿著城牆斜面轟隆隆滾砸下來,一浪接一浪連綿不斷!雲梯雲車在這隆隆滾來的巨石猛擊下,竟是一片嘁哩喀嚓哎喲哇啦,頃刻之間便被擊毀壓跨擠碎。與此同時,遍佈女牆的箭孔也射出了密集箭雨,只顧奔突躲避巨石的士兵們便做了活活的箭靶,竟是一個個帶箭冒血的插在大石縫中無法挪得半步。不消片刻,第一波五千兵士便死傷了大半!

  司馬尚面色鐵青,想喊一句什麼卻硬是愣怔著喊不出來,憋得片刻,竟是跳腳大吼:「第二陣給我再上!拿不下函谷關,都給我死!」

  再說北面的魏軍與南面的韓軍,面對的卻是林木蔥蘢怪石嶙峋的山原,站在山下,只能遙遙看見函谷關長城上的旌旗狼煙而已,不說猛攻,便是爬到長城腳下只怕也是難上加難。新垣衍在山坡大石上瞭望片刻,看了看風向,一咬牙吼道:「燒——!燒光這些山林,踏出一條路來!」魏軍一聲呐喊,便從後軍輜重車搬來了幾十桶火油,專門澆潑在林木蔥蘢處。時當中秋,草木已經幹黃,一舉火把,頓時便是燎原大火順著山勢便燒了上去。

  新垣衍哈哈大笑:「好風!天助我也!燒——!」

  南面山下的韓軍一看北面大火燒起,頓時恍然,也連忙效法。片刻之間,函谷關南面山頭也是一片火海潮水般卷向長城。兩邊山頭歡呼聲竟是遙遙相聞。新垣衍便是一聲大喝:「五千一隊!兩波攻山——!」此時大火已經燒到山腰,五千軍士一聲呐喊,牛皮戰靴便趟著滾燙的還閃爍著火星的草木灰漫山遍野沖了上來。可忒煞是怪!眼看著大火便到函谷關長城,山風卻突然轉向,變成了迎面風。這一下情勢大變,山火頓時迎面撲來!雖然沒了草木,可那迎面撲來的灼熱火舌與飛揚的火屑草木灰,卻是鑽眼上臉灼得人生疼,衝鋒氣勢頓時便緩了下來。更有一樣,兵士甲胄多是牛皮做襯底外罩鐵片,更別說還有牛皮盾牌、牛皮戰靴、皮質劍鞘等,若沖入火海,分明便是引火燒身!所以風向一轉,士兵便本能的回身避火,擠撞成一團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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