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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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申君大是驚訝,雙眼冒火,霍然起身:「如何?你是秦國丞相甘茂?」 「在下事體多有曲折,這是孟嘗君親筆書簡一封,春申君看罷便知。」甘茂雖然尷尬,卻是勉力笑著,遞上了一支泥封銅管。春申君打開抽出一卷羊皮紙展開,瀏覽一遍,竟是愣怔半日無語,良久一聲長歎:「噢呀,蝸居三五載,天下竟是日新月異也。屈兄呀屈兄,你可知道,天下又要變了,又要變了!」末了竟是一聲大喊又哈哈大笑起來,「亭下設酒,為上大夫洗塵。」 女樂師們立即抹去淚水,笑盈盈地穿梭般忙了起來,不消片刻,酒宴便在茅亭下擺好。飲得一爵洗塵酒,春申君便慨然拱手道:「先生有所不知,前日我的門客去探望屈原兄,屈兄托門客帶來《懷沙》一篇,辭意痛切,如同與黃歇告別之絕筆。方才失態,卻是慚愧了。」 甘茂肅然拱手道:「兩兄大節堅貞,壯懷激烈,甘茂感佩不已,豈敢有他也?」 「噢呀,先生入楚,不知使命如何了?」春申君稍感輕鬆,終於切進了正題。 甘茂便將秦國阻撓滅宋,齊國欲合縱六國抗秦除暴的諸般來由說了一遍,末了卻只恭敬一句:「公子向為合縱棟樑,尚請教我。」春申君聽得極是專心,竟是拍案而起:「大妙也!桀宋千夫所指,秦國助紂為虐,兩惡沆瀣,天下側目!這次合縱卻是大義凜然,各國斷不會首鼠兩端。只是……」春申君沉吟片刻,目光大是困惑,「桀宋惡行,天下唾棄,這秦國如何能公然袒護?莫非有不可告人之圖謀?」 「春申君卻是多心了。」甘茂此刻卻極是自信,「張儀已去,今非昔比,秦國已無智計謀略之士,談何圖謀?究其竟,無非篤信實力強橫霸道而已,豈有他哉?」 「噢呀大是。」春申君恍然大笑,「張儀甘茂不在,秦國也只剩下生猛硬做了。」 「有春申君鼎力操持,楚王定然出兵。」 春申君卻是連連搖頭:「噢呀,也是今非昔比了。目下這楚王,當真難說也。」隨即便將這幾年的國事爭執說了一遍,竟是搖頭歎息毫無底氣。 甘茂卻是笑道:「此一時,彼一時。變法與合縱本來不同,且容在下試說楚王了。」 「好!上大夫有此心志,黃歇自當通融。」春申君說罷,轉身向侍立亭外的一個沉靜的侍女招手,侍女上前,春申君一陣低聲吩咐,侍女便飄然去了。 見春申君快捷,甘茂心下大安,便拱手笑道:「還有一事,敢請春申君賞光了。」 「噢呀哪裡話來?上大夫但說了。」 「孟嘗君有言,請在下代他向春申君討一口吳鉤,再送給一個天曉得能不能遇到的奇士。」甘茂說著先自笑了,「此事蹊蹺,春申君斟酌了。」 春申君聽得大笑:「噢呀,有甚蹊蹺了?孟嘗君此等事多了去,原不希奇了。」說罷起身,「上大夫隨我來。」便領著甘茂出了茅亭,踏著石板小道,曲曲折折往竹林深處而來。走得一陣,便見四株合抱粗的古栢圍著一座大石砌成的低矮房子,門前一方與人等高的荊山白玉,玉身赫然鑲嵌著兩個碩大的銅字——劍廬!甘茂大體一瞄,便知這座石屋半截埋在地下,不禁大是驚訝,這春申君有多少名劍,竟用得如此一座堅固的處所專門收藏?春申君卻沒有說話,只回身示意甘茂別動,便對著劍廬肅然一躬,而後轉到了石屋後面。 突然之間,甘茂只聽隆隆沉雷滾過,便見兩扇石門緩緩移開。春申君從屋後繞出笑道:「上大夫,請了。」甘茂笑道:「此等聖地,還是客隨主家了。」春申君再不客套,說了聲「隨我來」,便跨進了劍廬。甘茂低頭一看,腳下竟然是高達膝蓋的一道青石門檻,小心翼翼跨了進去,迎面卻是一道高大的影壁,繞過影壁,便見一道石板階梯直通而下。奇怪的是,明是看不見窗戶,階梯卻絕不顯幽暗。大約下得十幾級臺階,便是豁然開朗,一間寬敞明亮的大廳竟是分外清雅,白玉方磚鋪地,四面本色木板做牆,一個青石穹隆高高的懸在頭頂,一片陽光神奇地從穹隆頂端灑下,廳中竟是乾爽異常。再看四周牆上,卻是空蕩蕩一物皆無。 甘茂由衷讚歎道:「如此神奇處所,縱無名劍,亦是仙山洞府一般了!」 「噢呀上大夫,沒有劍,做這洞窟耍子了?」春申君一陣大笑,沿板壁走過,啪啪啪啪連拍牆面,便見四面牆上當當連聲,便有八個窗口霍然彈開,每個窗口都吊著一色平展展的絲簾。春申君撩起離甘茂最近的一方絲簾:「噢呀上大夫,看看此劍如何了?」 甘茂一打量,便見這個「窗口」足足有六尺見方,紅氈鋪底,黑玉做架,一口銅銹班駁的古劍便橫展在眼前。甘茂不通劍器,一陣端詳,卻是看不出這口兩尺多的古劍有何名貴,便拱手笑道:「在下孤陋寡聞,春申君卻是費心了。左右一口吳鉤了事,有甚差別?」春申君笑道:「噢呀,那是你了。孟嘗君說要贈給奇士,此公便必是此道中人,黃歇豈能讓他寒磣了?」甘茂笑道:「春申君劍器名家,我聽你便了。」 春申君連連搖頭:「噢呀不敢當,要說劍器鑒賞,孟嘗君卻是無出其右也。」甘茂驚訝了:「如此說來,孟嘗君也當有名劍收藏,卻如何向你來討了?」春申君又是一陣大笑:「噢呀上大夫,豪俠如孟嘗君者,能藏得何物?我這幾口劍啊,過幾年也要被他討光了去呢。」甘茂不禁笑道:「原是春申君豪俠第一,送寶假手不留名,卻比孟嘗君贈人結情要高了一層。」 春申君竟頓時愣怔,卻突然大笑起來:「噢呀呀,上大夫說得好!為黃歇正名也!」甘茂困惑搖頭:「公子此言,我卻是不明就裡。」春申君臉上的笑容竟是孩童般天真明亮:「噢呀呀,孟嘗君信陵君平原君,那三個劍癡都說我黃歇小氣呢。上大夫一言喚醒夢中人,我黃歇小氣麼?豪俠第一了!」說罷大笑良久,竟是軟在了地上猶自咯咯笑個不停。甘茂素來機警冷靜,不防一句無心之言卻解開了春申君心中一個老疙瘩,看春申君那快活模樣,也不禁大樂,生平第一次竟笑得彎腰打跌起來。 笑得良久,春申君打開東面「窗口」的絲簾,雙手捧下一口半月形吳鉤:「噢呀上大夫,這口吳鉤包你交差便了。」甘茂接過道:「自是如此,出自春申君劍廬,絕是上品了。」春申君笑道:「上大夫正名有功,黃歇今日也送你一口名劍了。」甘茂連忙正色一躬:「寶劍贈于烈士。甘茂不通此道,萬萬不敢汙了名器。春申君但有此心,府中短劍任送我一口防身便了。」春申君思忖片刻道:「噢呀也好,名器在身,不通劍道也是禍害了。好,上去送你一口短劍便了。」 兩人出得劍廬回到茅亭,春申君便對守侯的侍女一陣吩咐。片刻之間,侍女便捧來一個銅匣,春申君打開推到甘茂面前:「看看趁手與否了?」甘茂一看,銅匣中卻是一支匕首,一沾手竟是森森一股涼氣!劍身堪堪六寸,連同劍格當在九存左右,握住劍格,竟是分外趁手;棕色皮套極是精緻,古銅劍格上還鑲嵌了一顆碧綠的寶石。抽開皮鞘,便見一星青光幽幽流淌,短短劍身竟如同鏡面一般。 「如此名器,不敢承受了。」甘茂倒是真心的推卻了。 「噢呀哪裡話來?」春申君皺起了眉頭,「這可是我這裡最尋常的匕首了,用得而已。若再推辭,便是客套了。」 甘茂自然知道四大公子為人,但說客套,便是指你虛應故事了,便起身肅然一躬:「如此謝過春申君了。」 春申君笑道:「噢呀客套了,來!酒!」 飲得幾爵,便見原先那個侍女匆匆走回,在春申君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春申君轉身對甘茂笑道:「上大夫,明日午時末刻時分,你進殿求見楚王便了,我卻不陪了。」 「好!甘茂便打這個頭陣了。說不下,春申君再上了。」 「說不下?」春申君驟然大笑起來,「說不下,這合縱攻秦也就完了,黃歇是沒奈何也。」笑聲中竟是一片淒涼。一言落點,甘茂心中便是一沉,如此說來,春申君這個後援竟是早已對楚王絕望了?能否說動楚王,就在自己一人身上了?甘茂畢竟不是蘇秦張儀,對這種長策說君從來沒有過身體力行,如今首次為齊國出使,便是背水而戰,心中頓時忐忑不安起來。 次日清晨,太陽還沒有上山,甘茂便在驛館庭院中漫步了。 這是他多年在宮廷做長史的習慣,往往是四更天便要離榻梳洗,然後便要派定一連串的瑣碎事務:要謄刻的文書、要立即呈送國君的緊急公文、要迎送的外國使節等等等等,還要同時回答前來請命的宮廷護衛、內侍總管等諸般事宜,尤其要為國君安排好所有的國務會見與細節瑣務。總而言之,長史這個官職實際上便是個王室事務總管,最是累人,若沒有起早睡晚要緊處還得連軸轉的功夫,十有八九都做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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