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五五 |
|
|
|
合縱抗秦,對於這兩人來說,都是刻骨銘心的天下大道。孟嘗君半生追隨蘇秦,為的便是合縱抗秦。蘇代繼承兄長名望,究其實,內心圖謀也是縱橫天下。可鬼使神差,兩人竟然都沒有轉過這個彎,卻讓甘茂出了個大大的彩頭。然則事已至此,兩人又能如何?想想畢竟也是自己當做的大事,孟嘗君便慨然拱手道:「合縱鎖秦,為上卿與臣之畢生心願,我王若能攘臂舉旗,臣與上卿自當一力馳驅也。」孟嘗君怕蘇代意氣用事拉不下臉面而與齊王真正鬧僵,此刻卻是特意將蘇代拉了進來,算是替蘇代表示了贊同。 偏是齊湣王性情古怪,盯住了蘇代笑道:「上卿啊,國事為重,不說話麼?」 「合縱抗秦,歷來是臣之本意,自當馳驅效命。」蘇代卻是明明朗朗毫無難堪。 「好!」齊湣王擊掌大笑,「君臣同心,合縱攻秦!丞相說,如何分頭合縱?」 孟嘗君思忖道:「臣以為,上卿出使燕趙,上大夫出使楚國,臣入魏韓兩國,似為妥當。」 「好!」齊湣王又是擊掌大笑,「三日之後,立即出使!約定列國三月後出兵,入秋滅秦!本王與上將軍調集兵馬,壓向中原!」 一場有可能君臣失和的僵局,竟是在片刻間神奇的化做了同仇敵愾,齊湣王大是興奮,連呼「上天助我也」,立即下令大擺宴席為上卿洗塵。君臣四人開懷痛飲,備細商議了合縱攻秦的諸多細節,竟是直到夕陽銜山方才散去。 夜來回府,孟嘗君卻是心有不寧,直在後園大湖邊轉悠。合縱攻秦自是人心所向,以齊國目下之六十萬大軍,比秦國兵力還強盛,只要精誠合縱打敗秦國,齊國便是天下第一霸主無疑,假以時日,統一天下也未可知。然則,這個齊王卻始終教人忐忑難安,一驚一乍反復無常,論事但憑好惡,定策急功近利,大臣擢升貶黜竟是易如反掌,如此國王,卻能走得幾步之遙?正在踽踽漫步,親信門客卻報說蘇代到了。孟嘗君二話沒說,便吩咐亭下煮茶。 兩人月下對座,竟是相對無言。良久,蘇代喟然一歎:「田兄啊,合縱攻秦一了,我便想辭官歸隱了。」孟嘗君不禁驚訝:「此話卻是從何說起?」蘇代又是一歎:「殷鑒不遠,在夏後之世。君不記田忌孫臏了?」孟嘗君默然無對,良久道:「齊國氣象,我也難安,且看得一陣再說了。」蘇代道:「此等國君,唯甘茂可事。公忠謀國,終難長久也。」孟嘗君又是一陣沉默,末了一聲歎息。正在此時,門客又報說甘茂前來辭行。孟嘗君大是驚訝,莫非甘茂也要辭官離齊?忙吩咐門客:「請上大夫進來。」待甘茂入座,孟嘗君劈頭便問:「上大夫欲去何方?」 甘茂拱手笑道:「明日入楚,合縱攻秦,豈有他哉?」 孟嘗君釋然一笑:「上大夫勤于國事,卻是難得了。」 「孟嘗君謬獎了。」甘茂輕輕一聲歎息,「流落之身,不敢留戀中樞是非之地而已,何有如此大義高風?」又轉身對蘇代一拱,「甘茂今日唐突,尚請上卿鑒諒了。」蘇代揶揄笑道:「這是哪裡話來?上大夫解我僵局,送我一彩,何敢不識抬舉也。」甘茂悵然道:「非是茂左右逢源,實在是此公乖戾難以侍奉,但有一言不和,便有殺身之禍。名士如上卿者,死於此公之手,未免可惜也。茂非逞能之輩,此中苦衷,卻是難以盡述了。」蘇代心中一動,想說什麼卻是欲言又止,終是歎息一聲了事。 孟嘗君卻突然哈哈大笑:「各有天命,喪氣個鳥!合縱攻秦,先轟轟烈烈一場再說,終不能目下作鳥獸散了。」 「還是孟嘗君!」甘茂讚歎一聲笑問,「我欲入楚,君可有叮囑之事?」 「你不說我還真沒想起。」孟嘗君拍著石案笑了,「第一件,替我向春申君討一口吳鉤。第二件,再將這口吳鉤贈給一個你必能遇到的奇人。」 「此人不是楚人?」 「自然不是。」 「此公高名上姓?」 孟嘗君大笑:「我只說一句:你但遇此人,便知我要送劍於他,遇與不遇,皆是天意了。」 「妙!此等揣摩行事,卻正是甘茂所長,斷無差錯也。」甘茂竟是樂不可支。一言落點,孟嘗君與蘇代卻是同聲大笑。 次日清晨,一隊車騎便出了臨淄南門兼程疾進,直向楚國去了。過得兩日,孟嘗君與蘇代的車騎大隊也隆重出行,向西進入中原。齊國的合縱攻秦戰車便隆隆啟動了。 卻說甘茂一路兼程,旬日之間便進入了郢都。此時的楚國,卻正是無所事事而又惶惶無計的時刻。自屈原的八萬新軍在丹陽之戰殉國,楚國便像洩氣的皮囊一般癟了下去。北上中原沒了氣力,國政變法更是無人再提,眼看著齊國、趙國、燕國都在蓬蓬勃勃地強大,楚國竟似沒有舵手的大船一般悠悠漂蕩,誰也不知道它要漂向哪裡?大臣們惶惶不安,幾個新銳人物常常來找春申君問計,並時不時從流放地帶來屈原壯懷激烈的信件,要春申君敦促楚王振作,力行變法。縱是昭雎一班老世族,也是終日謀劃要北上爭霸,恢復楚國的霸主地位。可屢次求見楚懷王陳說,楚懷王都是笑嘻嘻一句嘟噥:「多事。太平日子多好,優哉遊哉,曉得無?總想打仗,當真木瓜了。」 春申君與幾個新銳求見,激烈直陳秉承先王遺志,要推行二次變法。楚懷王則是不勝其煩:「好了好了!先王變法,變出個太平來了?朝中咬成一片,整日死人打仗!如今有何不好?朝野安樂,太平歲月,好日子過膩了?日後誰再說變法,立即貶黜三級,曉得無?」春申君挺身抗辯,提出恢復屈原官職,楚懷王便更是煩躁:「老是屈原屈原,屈原就會惹事生非!殺張儀,打私仗,連八萬新軍都被他賠了還不夠?用他,誰答應?亂成一團你來收拾?不辦好事,只會添亂,就是屈原!曉得無?」 下得殿來,春申君一聲長歎,拔劍便要自殺。幾個新銳臣子連忙死死抱住,奪下長劍,春申君竟是放聲大哭,當場昏倒,被抬到府中便臥病不起了。一個年輕將軍站在榻前低聲道:「春申君,楚國要好,必除兩個人物!」春申君霍然睜開眼睛:「你說!誰?」將軍咬牙切齒道:「一個鄭袖!一個靳尚!楚王被這兩個人妖蠱惑,連說話都變得娘娘腔了,楚國能好麼?」春申君閉目思忖良久,便是一聲長歎:「縱無人妖,此公又能如何?徐徐圖之了。」 從此,楚國便果真平靜了許多,殿堂無人聒噪,邊境無有戰事,楚懷王整日忙著與鄭袖靳尚並一班嬪妃侍女玩樂,世族大臣們忙著蠶食國田擴張封地,春申君一班新銳則氣息奄奄的閉門不出。這個地廣人眾的南方大國在短短三五年中,竟仿佛從天下游離了出來一般。 便在此時,甘茂來到了郢都。甘茂本是楚國下蔡名士,在楚國朝野倒是人頭活絡,但既然有孟嘗君的託付,自然是先見春申君為上策。雖然春申君此刻仍然執掌邦交,例行拜訪也是無可厚非。但甘茂對楚國官場風氣熟透不過,知道此刻不能讓楚國老世族認定自己是春申君一黨,須得在行止上保持不偏不倚,便先在驛館住好,然後便大張國使旗幟來拜訪春申君。軺車駛到府邸門口,卻見名重天下的春申君府前竟是門可羅雀。白髮蒼蒼的總管家老見威勢赫赫的齊國特使鄭重拜訪,竟是喜出望外,鞍前馬後地倍獻殷勤,非但親自將甘茂扶下軺車,而且一溜碎步一直將甘茂領到後園竹林一座茅亭前,正要前去稟報,卻被甘茂擺手制止了。 茅亭外,幾個女樂師正圍坐在綠茸茸的草地上司鐘操琴,專注的奏著一曲悲愴的長歌,眼見女樂師們臉上掛滿了淚珠,一個散發長須身形消瘦的中年人迎風佇立在茅亭廊柱下,正在放聲長歌,悲愴激越的歌聲竟是令人斷腸: 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 傷懷永安兮汩徂南土 變白為黑兮倒上以為下 黨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 浩浩沅湘兮分流汩兮 修路幽拂兮道遠忽兮 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謂兮 懷情抱質兮獨無匹兮 文質疏內兮眾不知吾之異彩 伯樂既歿兮驥將安程兮 人生稟命兮各有所錯兮 知死不可讓兮願勿愛兮 明以告君子兮吾將以為類兮…… 一聲響遏行雲般的長嘯,歌聲嘎然而止。黃衫者竟是猛烈的捶打著廊柱憤聲長呼:「屈子!你不能輕這樣走啊!你走了,卻讓黃歇何以自處也!」 甘茂聽得癡迷,早已經是感慨唏噓熱淚縱橫,不禁上前便是深深一躬:「公子勿得傷悲,屈子之心,雖憤慨傷懷,卻未必心存死志也。」 黃衫者猛然轉身嘶聲大喊:「子乃何人?能讀懂屈原?能解得烈士情懷!」 「修路幽拂兮,道遠乎兮!」甘茂長聲吟哦一句又是莊重一躬,「願公子參量了。」 「你是說,屈原未必就死?」 「詩心雖烈,猶抱希冀。楚國沒走到絕路,屈子便會等待。」 黃衫人長歎一聲,大袖揮淚,竟是頹然跌坐在廊柱下的石案上,良久默然,方才緩過心神,起身便是一躬:「黃歇心志昏亂,多謝先生了。」 「在下甘茂,不能為春申君分憂,卻是慚愧。」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