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五七


  甘茂卻恰恰天生便是做這種官兒的材料,精力過人,學問駁雜,機敏冷靜,記憶力非凡,縱是千頭萬緒的瑣碎事情也能在極短時間裡處置得井井有條,更兼善於揣摩上意,往往能在國君尷尬時巧妙轉圜,於是便顯得玲瓏活絡,路路得通,無所不能,將長史這個中樞大臣做得有聲有色。否則,秦武王也不會視為肱骨,一舉將丞相上將軍兩大權力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可也奇怪,甘茂一做丞相上將軍便是捉襟見肘,事事不逮,竟成了他最是難堪的一段歲月。軍前打仗,每每被一班軍中大將問得張口結舌。朝中議政,更是無法在一班能臣面前總攬全域,經常是被樗裡疾、魏冄等牽著鼻子走。秦武王驟然暴死,他是受命安定局勢的唯一大臣,任誰也會借此坐大,至少是權力更加鞏固。獨甘茂例外,竟偏偏在朝局安定後被剔除出權力場而做了流亡臣子。想想也是天意,自己每擔大任便亂了方寸,每應對事務便化險為夷,豈非命該如此了?今回又是以上大夫之身斡旋楚國,可自己竟是對楚王心中無底,結局會是如何呢?

  雖是彷徨無計,甘茂還是回到書房準備了一番,成與不成便看天意了。

  看看日色過午,甘茂便上了軺車向王宮轔轔而來。到得宮門,卻見車馬場冷清寥落,顯然沒有官員在此時入宮。甘茂下得軺車,不經意間卻見一匹高大雄駿的胡馬拴在車馬場粗大的石樁上,毛色閃亮透濕,不斷的喘息噴鼻,顯見是有人長途奔馳而來。甘茂心中一動,莫非是齊國有變,斥候緊急稟報來了?想到此處,不禁腳下匆匆,上了十六級玉階便向宮門老內侍遞上國書請見楚王。

  「楚王已知特使入宮,請了。」老內侍說罷轉身便是一聲宣呼,「齊國特使甘茂晉見——」

  看來春申君安排無差。甘茂精神一振,便大步進了宮殿。過了迎面大屏,便見高階王座前站著一位黃衫玉冠中年人,白胖無須,正在轉悠著聽臺階下一人說話。再看廳中,也同樣站著一個滿面風塵之色的偉岸人物,紫紅斗篷,手持長劍,連鬢絡腮大鬍鬚竟是看不出年齡。一個說得慷慨,一個聽得專心,兩人竟都沒有注意到甘茂進殿。

  「聽義士之言,桀宋無道,這秦國竟是助紂為虐了?」黃衫白胖人的口吻很是矜持。

  「楚王明鑒。」紫紅斗篷者慨然拱手,「桀宋已是鬼神不齒,天怒人怨。普天之下,唯秦國與桀宋沆瀣一氣,圖謀以邪惡強力滅絕中原正道。當此之時,齊王合縱六國,誅滅暴秦,正是應天順時。楚國若聯兵北上,天下一鼓可定也!」

  楚懷王擺擺手:「我不管許多,儂只說了,聯兵攻秦給楚國何等好處?曉得無?」

  「好處可是大去了。」紫紅斗篷者悠然笑了,「一則,楚國可恢復中原霸業,楚王可成弘揚先王大志的中興英主。二則,淮北入楚,秦國商於六百里並武關、丹陽、崤山東南一併歸楚,拓地千余裡,楚國豈非大大利市了?」

  「儂說此話,不作數了。這要齊王說話,曉得無?」楚懷王精明的笑著,白胖圓潤的臉上彌漫出無限的滿足與自信。

  「楚王果真神明無邊。」紫紅斗篷者哈哈大笑著頌揚了一句,「齊王特使便在殿中,楚王不妨以國書為斷了。」

  「是麼?」楚懷王轉身便是高聲大氣,「齊王特使何在?」

  甘茂使勁兒止住了笑意,上前幾步躬身高聲道:「齊王特使甘茂,參見楚王!」

  楚懷王當真驚訝了:「神奇神奇!天意天意!如何這齊王特使說到便到了?」驚訝之餘便立即綻開了笑臉,「特使請入座。你有齊王國書了?」

  「有。」甘茂驟然悟到了說君竅門一般,立即心思頓開,捧出國書高聲回答,「此乃齊王親筆手書,許楚國分秦八百里土地財貨也。」

  「噢?好好好,還蓋著王印,看來不假的了。」楚懷王接過國書一陣打量,「曉得無?那個張儀,當日許我六百里商於之地,就是因了沒有王印國書,本王才吃了個大虧。這次有王印了,我就放心了。曉得無?要不她又說我木瓜了。」兀自嘟噥一陣,抬頭問甘茂,「齊王之意,要我出兵幾何了?」

  「十萬足矣!」甘茂也是高聲大氣,直覺自己也神道兮兮了。

  「齊國呢?齊國出兵幾多了?」楚懷王很是警覺。

  「齊國出兵二十萬,分地與列國等同!」甘茂又是高聲大氣。

  「如此說來,這齊王卻圖個甚來?沒利市,曉得無?」

  此刻,甘茂已經對說服此等君王揣摩透亮,知道若以長策大謀對之,無異於對牛彈琴,只須瞄著那些對方感興趣的紐結,一本正經地去說便是大道,底氣一定,不禁便是拱手慷慨道:「齊王之利,便是與楚王攜手,共圖中原霸業!楚國得到千里之地後,齊國再滅宋。究其竟,定然使楚國利市落到實處啦。」甘茂也帶上了些許楚音,顯得親和得一家人一般。

  楚懷王頻頻點頭,末了笑道:「還有一件,你等不能在郢都鼓噪變法,曉得無?要不呢,這兵就出不得了,曉得無?」

  「曉得!」紫紅斗篷者與甘茂竟是同聲相應。

  紫紅斗篷者又道:「啟稟楚王:齊國星相名家甘德預言:楚有將星在世,若得此人領兵合縱,大業可成。不知楚王曉得無?」

  楚懷王又一次驚訝了:「是麼是麼?楚有將星?應在何處?卻是誰啦?」

  「甘德云:此人乃將兵之才,卻是身居高位,久曠無用,願楚王神目明察。」

  楚懷王轉悠著兀自嘟噥:「身居高位,久曠無用?那便是春申君啦。春申君麼,整日聒噪變法,只怕他是心無二用啦,想想,想想,不能做木瓜啦。」

  「楚王神明。」紫紅斗篷者正色拱手,「若是此人,在下有一法可治。」

  「噢?快說了,本王也是想治治他了,曉得無?」

  「此人念叨變法日久,便成癡心瘋癲症,實則並非真要變法,無所事事而已。若讓他帶兵攻秦,便上合天心,發了將星之才,也自然克了他變法瘋癲。若行此計,國中便無人聒噪變法。」紫紅斗篷者竟是振振有辭。甘茂拼命咬住牙關,才沒有笑出聲來。

  楚懷王驚喜點頭:「噢!倒真是一法啦。本王想想,楚國有名將,利市可大啦,好好好!」一連說了三個好,便是大袖一甩,「本王不是木瓜,該進後宮啦。」便逕自去了。

  紫紅斗篷者還分明憋著笑意,卻沒有理睬甘茂,轉身大步便走。甘茂快步趕出,在車馬場邊遙遙拱手:「千里駒魯仲連,何其匆匆如此也?」

  紫紅斗篷者回身拱手道:「足下使命已成,該當回程了。告辭!」

  「且慢。」甘茂高聲道,「魯仲連國士無雙,在下先表成全使命之謝意。另者,在下尚受人之托,為國士帶來一件禮品相贈。」

  「得罪。在下從來不受禮品。」紫紅斗篷者竟是冷若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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