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五一


  齊宣王時期幾次想滅宋,都在蘇秦的堅執反對下作罷,原因便是投鼠忌器,時機不到。齊湣王即位,以滅宋為大業根基,可蘇代與孟嘗君也是一力拖延,根本原因,也是在等待時機。以蘇代的謀劃:齊國得首先了了與燕國的仇恨,然後以「分宋」為盟約,聯合至少四國滅宋,方可成事。然則,秉性乖戾的齊湣王卻是一意孤行,斷然要獨吞宋國。只是因了蘇代與孟嘗君的反復勸諫,齊湣王才勉強贊同蘇代出使結盟,但卻有一條鐵則:只能謀取他國出兵,不得答應他國分宋!如此盟約,卻有誰家能欣然贊同?本想以處置甘茂的謀劃換取宣太后與魏冄的支持滅宋,誰知竟是碰了個軟釘子,宣太后顯然不悅,只是沒有公然發作罷了。

  「稟報上卿,」一個扮做文吏的隨行斥候匆匆走來低聲道,「一輛緇車接走了宋國特使。」

  「何時?接到何處去了?」蘇代頓時警覺起來。

  「大約半個時辰前。末將跟出驛館尾隨,看著緇車進了丞相府。」

  「好,繼續盯住這個宋使。但有異常,立即來報。」

  「嗨!」斥候轉身大步匆匆的去了。

  原來,宋康王對齊楚韓魏四國也是緊盯不放。二十多年來,不管中原戰國如何咒駡「桀宋」,如何咒駡老宋偃「皓首匹夫」,老宋偃都沒有松了心勁兒。相反,恰恰是這種鋪天蓋地的咒駡斥責,反倒是助長了老宋偃的雄心氣焰。在奪得齊國五城的慶功大典上,老宋偃對忠誠追隨他的一班將領說:「本王五十三歲即位,不畏天命,不畏鬼神,唯以中興先祖霸業為重任!普天之下,除了秦國,任誰也擋不住我大宋戰車。」眾將領便是一陣齊聲高呼:「宋王萬歲!中興霸業!」老宋偃便是一陣哈哈大笑:「本王只一個字:打!先打到天下第八戰國再說。」這個目標似乎近在眼前,將領們更是一片呐喊:「煌煌大宋!第八戰國!萬歲!」

  正在老宋偃與將領們秘密商議,準備對韓國發動一次滅國大戰的時候,斥候傳來了齊國要發動三十萬大軍滅宋的消息。老宋偃再狂妄,畢竟還知道三十萬大軍的分量,沉吟一陣,便是冷冷一笑:「誰說田地是青蛟?一條海蛇而已。老夫便來一次上兵伐謀,合縱秦國,切了這條海蛇!」大尹華蓼立即贊同,慷慨請命出使秦國。

  老宋偃一點頭,華蓼便輕車簡從連夜奔赴咸陽。

  大尹,便是宋國的主政大臣。在春秋時期,宋國是一等諸侯大國,為了撐住殷商王族後裔的體面,官職設置便是煌煌齊楚,六卿、四師、五司等,僅大臣職位就有四十二個。官職雖然很多,任事卻是一團亂麻。當時天下對宋國的官職設置有個評判,說是「宋之執政,不拘一官,卿無定職,職無定制」。幾百年下來,官職盈縮無定,大臣事權不明,便成了宋國傳統。進入戰國以來,宋國就像洩氣的風囊般乾癟了,國中大臣官署也寥落得竟只剩下七八個了。因了在戰國初中期宋國曾經長期依附楚國,便在官制上向楚國靠攏,六卿五師等等執政大臣竟全部莫名其妙的沒有了,原先很不起眼的僅僅相當於中大夫的「大尹」卻成了唯一的執政官,而且名稱也改叫了楚國的「令尹」。其餘一班將軍則隨事定名,竟是沒有任何成法。到了老宋偃奪君稱王,文職大臣幾乎只剩下這一個大尹了。

  這個大尹,便是宋國老世族華氏的第十三代,叫做華蓼。華蓼的先祖華元、華督等,都在宋莊公、宋景公、宋共公時期做過上卿、右師等顯赫高官,此後便是代有重臣,竟似宋國的常青樹一般。到了老宋偃即位,這華蓼也是雄心未泯,便與一班將軍牢牢跟定了這個雄主,竟是一心要做第八個戰國。華蓼多有奇謀,為老宋偃謀劃了一個又一個令天下目瞪口呆的驚世舉動——射天、鞭地、稱王、攻韓、攻齊等等等等。於是,老宋偃對這個半文半武之才信任有加,便將一應治國大權全數交付華蓼,自己只管擴軍打仗。於是,華蓼竟成了舉國唯一的一個文臣,所有的政務都由他的大尹府料理,倒也是事半功倍效率奇高。

  以華蓼謀劃,宋國與秦國不搭界,秦國不會滅宋,宋國也不會攻打秦國,只要宋秦兩國合縱,便是天下無敵。而合縱秦國之要,便在於結好權臣,對於目下的秦國來說,就是要結好宣太后與丞相魏冄,給他們一些好處,秦國的力量便是宋國的力量。華蓼在宋國爛泥沼摸爬滾打數十年,深信在這個利欲橫流的大爭之世,土地財貨的力量是無可匹敵的。

  誰知到了秦國,不說宣太后,連魏冄也見不上。丞相府的行人只撂下一句話:「丞相公務繁忙,無暇會見特使,大人能等則等,不能等便請自便。」言下之意,竟是要驅趕他回去一般。華蓼自然不相信這種托詞,便寫了一封泥封密件,又用重金賄賂了那個行人,托他將密件務必交到丞相手中。大約是看在那一袋金燦燦的「商金」面上,行人總算沉著臉答應了。密件剛剛送走,華蓼就看見插著「齊國特使蘇」的軺車駛進了驛館,便連忙閉門不出。他只打定一個主意:會見魏冄之前,絕不能與這個精明機變的蘇代碰面。誰知剛剛關上門小憩了片刻,便有驛丞悄無聲息的進了門,說是丞相府派緇車來接他。華蓼一聽大喜,立即翻身坐起,帶好宋康王密信便疾步到了角門鑽進了四面垂簾的緇車。

  「大尹匆匆入秦,卻是何干了?」魏冄連一句寒暄禮讓都沒有,便黑著臉兜頭一句。

  華蓼連忙深深一躬:「丞相明鑒:宋國心意,密件中盡已明白。」

  「密件?噢,我還未及打開。」魏冄一擺手,「大尹先請入座了。」便拿起了書案上一個泥封竹筒,撞得旁邊一個紫色皮袋嘩啷一響。華蓼心中不禁便是一沉,這分明是他送給行人的那袋商金,如何竟到了魏冄案頭?行人不愛錢?還是魏冄太黑太狠?一時竟是想不清楚。

  魏冄已經看完了密件,悠然踱著步子道:「大尹是說,要將陶邑割給本丞相做封地了?」

  「丞相明鑒。」華蓼跨前一步,「陶邑,乃陶朱公發跡之福地,被天下商賈呼為『天下之中』,一等一的流金淌玉之商會。華蓼以為,天下唯丞相配享此地也。」

  「也好。」魏冄淡淡一句撂過陶邑,「太后呢?大尹用何禮物說話了?」

  華蓼頓時愣怔了。天下公例:賄賂權臣只能一人,其餘關節便當由受賄之權臣打通了。如何給丞相割了如此一塊心頭肉,這丞相竟還要宋國給太后獻禮?難道宋國還有比陶邑更豐饒的都會麼?猛然,華蓼一瞥書案金袋,頓時恍然醒悟,這魏冄實在是太黑太狠了,小到吃下屬吏賄金,大到獨吞陶邑,當真是天下罕見的巨貪權臣。可自己又能如何?合縱秦國的使命一旦失敗,那個說變臉便變臉的老宋偃要找替罪羊,如何饒得了他?華蓼思忖片刻,一咬牙道:「若得與秦國合縱,願將齊國五城獻于太后。」

  「齊國五城?是宋國奪下的那五城麼?」魏冄冷冷一笑。

  「正是。巨野澤畔,齊西五城,百里沃野!」華蓼驟然又是精神大振。

  「然則,本丞相卻如何教太后相信?」

  「這是宋王親筆書簡,請丞相呈于太后。」華蓼連忙便從大袖中捧出一支細長的銅管。

  「打開了。」魏冄一聲吩咐,旁邊的書吏便接過銅管,割開封泥掀開管蓋抽出一卷羊皮紙雙手遞上。魏冄嘩地展開羊皮大紙,一眼瞄過便隨手丟到書案上冷冷道:「此乃宋王私筆,不是合縱盟約,做不得數。」

  「丞相差矣!」華蓼大急,「大宋朝野皆知,宋王親筆最見效,比尋常國書有用多了。」

  魏冄罕見的呵呵笑道:「還是大宋?老宋王一紙私書便想合縱連橫,已是天下一奇。大尹久掌國政,竟然也公行此道,更是天下大奇也。」竟是一臉的鄙夷與嘲諷。華蓼不禁滿臉漲紅,連忙便是一躬:「丞相明鑒:宋國久不與天下來往,原是對邦交生疏了許多,該當如何?請丞相指點便了。」魏冄又黑了臉道:「其一,要立盟約。其二,要彰誠信。」華蓼思忖道:「立盟約好說,旬日便可辦好。這彰誠信,卻要請丞相開我茅塞了。」魏冄冷笑道:「大尹偏在要緊處茅塞了?本丞相便明告於你:彰誠信者,大尹所許之地,得秦國先行駐軍。」

  華蓼頓時驚訝得目瞪口呆。以老宋王與他的秘商,陶邑只是吸引秦國與宋國合縱的「利市」,若秦國果然出兵保護宋國並真的戰勝了齊國,陶邑才能交割,即便在那時,老宋王也明白無誤地告知華蓼:只能割讓陶邑城外的土地民戶,不能割讓陶邑城這塊大利市;萬一齊國滅宋只是虛張聲勢一場,拒絕割讓陶邑自然更是順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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