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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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獻給太后的齊國五城,本來就是華蓼的隨機應變之辭,老宋王根本沒此打算,過後還得想方設法地抹平了此事。在華蓼想來,縱橫策士派現世以來,戰國邦交便是爾詐我虞,蘇秦張儀等不都是憑著能言善辯風光於列國麼?更不說張儀以割讓房陵行騙楚國,天下誰人不知了?正是有了這個想頭,華蓼才口舌一滑便許下了獻給太后齊國五城。可他萬萬沒有料到,魏冄竟要先行在這些地面駐軍!如此一來,大宋國豈不是未得利便先出血?若萬一齊國不打宋國了,這大片土地要得回來麼? 「哼哼,」見華蓼愣怔,魏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一彰誠信,便見真假,合縱個鳥!」粗罵一句,竟是大袖一甩向後便去。 「丞相且慢!」華蓼連忙上前扯住了魏冄衣袖,又是深深一躬,「在下只是在想,要否稟報宋王而後定奪?並無他意。」 「豈有此理?」魏冄一抖衣袖轉過身來,「沒有老宋王授權,你這大尹卻算甚個合縱大臣?還是回去等著做齊國俘虜,才是上策了。」說罷抬腳又要走。 「丞相且慢。」華蓼一咬牙,「但以丞相便是。只是,在下尚有一請。」 「說吧。」 「一則,陶邑與齊國五城之宋軍不撤,共同駐防。二則,秦軍駐紮兵力可否有個數兒,最好,最好以五萬為宜。否則,在下實在不好,不好對宋王回稟了。」華蓼滿臉通紅,總算是期期艾艾地說完了。 魏冄踱步思忖了一陣:「也罷,給大尹全個臉面,便是這般定了。」 「謝過丞相!」華蓼心中一塊大石頓時落地,「在下這便回去,旬日之後帶來國書盟約,便是宋秦一家了。」 「大尹且慢了。」魏冄冷著臉,「邦交大事,豈能口說便是?方才之允諾,大尹須得先行立約。否則,我卻如何向太后稟報?」 華蓼又吭哧了,口說容易,他見宋王還有轉圜餘地,若與魏冄當場立約,黑字落到白羊皮上,那便是拴死了宋國,可當真教人為難。可魏冄的行事強橫敢作敢當是出了名的,看他那張黑臉,若不立約,合縱便肯定告吹。思忖再三,華蓼斷然道:「好!便以丞相。只是立約須得申明一款,立約之後,秦國大軍得開出函谷關,防備齊軍偷襲宋國。」 「依你便了。」魏冄哈哈大笑,「旬日之內,大軍出關!大尹要是贊同,我還可給商丘城外派駐五萬鐵騎,如何啊?」竟是分外地豪爽痛快。 華蓼卻不敢再接話了,若再擅自答應秦國給都城駐軍,宋國簡直就成了秦國屬地。看著書吏一直在大筆搖動,華蓼便來到大書案前問道:「可是方才所議約定?」書吏拱手作答:「回稟大尹:小吏只是錄寫丞相與大尹對答。立約,還須大尹親筆,方顯邦交誠信。」 魏冄悠然一笑:「大尹,動手了。」 華蓼也是無話可說,便坐到書吏為他預備好的大書案前,提起了那支銅管鵝翎筆寫了起來。及至在羊皮紙左下手空白處寫下自己的官號名諱,魏冄便走了過來,也不說話,彎著腰便拿過華蓼手中的銅管鵝翎筆,龍飛鳳舞地劃下了幾個大字。饒是華蓼學問廣博,竟也識不得他筆下物事,不禁皺起了眉頭:「敢問丞相,這是秦國文字麼?」魏冄哈哈大笑道:「這是老夫自創文字,任誰摹仿不得!秦國上下,但見此字便如同親見老夫一般,大尹放心便了。」華蓼心中一動道:「既是盟約,便當各有一份,在下再寫一張,也請丞相大筆印記了。」卻有旁邊書吏雙手捧過一張羊皮大紙道:「宋國一份在此,請大尹收好了。」 華蓼接過一看,竟是書吏看著他的筆下同時謄抄的一份,連他那工整的古篆官號名諱也一併在上,竟是分毫不差。旁邊便是鮮紅的朱文「秦國丞相之璽」大印。華蓼雙手遞向魏冄:「敢請丞相押字了。」魏冄大袖一甩道:「大尹當真顢頇也!方才老夫說過,此字只對秦國上下。對宋國麼,丞相大印自然便是國家名號,老夫塗鴉,豈非蛇足了?」末了竟是哈哈大笑著逕自去了。華蓼愣怔在廳中,竟不知如何是好。旁邊書吏便是拱手笑道:「大尹安心回國便是,丞相做事最是有擔待,旬日之內必有兵馬進入陶邑。」 恍然醒悟間華蓼正要告辭,卻見那個行人走了進來向書吏一點頭,便將魏冄書案上的那袋金幣提起來走了。華蓼大奇,連忙大步趕了出來,在粗大的廊柱下追上了行人,喘著粗氣問道:「敢問行人,你又將這金幣收回來了?」行人上下打量華蓼一眼,揶揄笑道:「如何?給了人又心疼了?」華蓼連忙擺手道:「非也非也。我只是新奇莫名,這金幣本是送給你的,何以要交給丞相?既給了丞相,又如何能拿走?」行人眯起眼睛冷笑道:「大尹操心不少啊。」華蓼低聲道:「好奇而已,豈有他哉!行人若得實言相告,我便再奉上兩方老商金了。」眼見行人嘴角便綻開了笑意:「老商金何在啊?」 華蓼立即從胸前貼身皮袋中摸出兩方金幣,手指一撚便是嗆啷一陣金聲。行人笑道:「呵,手法撚熟,顯見老於此道也。好,在下便對大尹說了:秦國吏員不拒使臣禮金,然卻不得中飽私囊;但收禮金,須得稟報上司並經查點,而後繳於府庫。」華蓼大是驚訝:「那你這是?」「上繳府庫啊。」行人一笑,順手一掠,華蓼的兩方老商金便嗆啷易手,留下一串笑聲,行人卻是飄然去了。 華蓼愣怔半日,竟是一時回不過味兒來,只覺得這秦國處處透著古怪——官員權臣不愛錢不貪私,卻是拼命為邦國爭奪土地財貨,到頭來究竟圖個甚?歎息一聲秦人可憐,華蓼便匆匆回到驛館,一番收拾,竟是連夜便出了咸陽。 五鼓雞鳴時分,蘇代接到斥候密報,竟是驚訝莫名,一時揣摩不出此中虛實。 「華蓼進丞相府幾多時辰?」蘇代皺著眉頭問。 「回上卿:至多一個時辰有餘。」 「華蓼出驛館,可否有大臣送行?」 「回上卿:華蓼一車十騎,沒有任何人送行。」 「函谷關之內,華蓼有無停留?」 「回上卿:末將一直跟隨華蓼到函谷關方回,未見他有片刻停留。」 這可當真是蘇代斡旋邦交一來碰到的第一樁奇事。按照邦交常例:使節會見丞相只能確定使命的大體意向,最終決策立約,一定得在晉見國君之後。縱然某國丞相是權臣,某國國君是虛設,邦交大禮還是有定數的。強橫如燕國子之者,每有邦交立約,也都是燕王出面的。一個使臣在會見丞相一個多時辰之後便匆匆離去,且沒有任何爵位對等的大臣送行,說明了什麼呢?猛然,蘇代心中一亮——華蓼說秦不成,宋秦合縱破裂。對呀,一定是!魏冄做派強橫,一定是想大占宋國便宜,而老宋偃則正在甚囂塵上之時,專一的橫挑強鄰,如何容得被秦國大占利市?一個強橫霸道,一個氣焰囂張,自然是一碰便生火氣,豈有他哉! 蘇代精神大振,天剛濛濛亮便駕著軺車轔轔入宮請見秦王。此時咸陽宮廣場已經是車馬如梭人影流動,所有的官員都奔赴官署,準備在卯時開堂。早朝當值的內侍剛剛精神抖擻地走出來,便遇見了蘇代手捧玉笏求見秦王,便是一聲高宣傳了進去。片刻之後,一個老內侍匆匆走出正殿高宣:「秦王口詔:齊國上卿蘇代在東偏殿候見。」 蘇代知道,咸陽宮正殿只是禮儀性的場所,這東偏殿才是秦王處置國務的日常處所,秦王要在這裡召見他,便意味著秦國君臣要認真與他商討邦交大計了。想到華蓼負氣出秦,秦宋合縱破滅,蘇代就覺得分外舒暢,他已經隱隱地有了一種預感——秦國不理睬宋國,齊王滅宋的宏圖就要實現了。一想到這裡,蘇代的腳步就分外輕捷,雖然自己與孟嘗君反對滅宋,但若秦國放棄了對宋國的保護,齊國在無可阻擋的情勢下一舉吞滅一個大國,又何樂而不為?再說,此事若成,他蘇代分化秦宋合縱便是大功一件,他在齊國的地位便會大大鞏固,豈非更是天遂人願? 「齊國上卿蘇代進殿——!」一個尖銳細亮的聲音響徹在大廳。 蘇代恍然抬頭,見一個黑服玉冠的年輕人正站在大書案之後微笑地打量著他,這便是在燕國久為人質的秦王嬴稷麼?遙遙看去,這個嬴稷雖然正在即將加冠的少年尾青年頭年歲上,可那黝黑勁健的身姿卻分明滲透出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滄桑風塵,竟是任誰也不敢將他做尋常的弱冠少年對待。蘇代雖然久在燕國,卻是從來沒有見過嬴稷,今日竟是第一次見這個少年秦王,心中不禁便是油然感慨:如何上天獨佑秦國,一代少年君王也是如此出色?饒是感慨良多,蘇代也無暇品味,一個躬身大禮便道:「外臣蘇代,參見秦王。」 「上卿黎明即起,大非齊國富貴氣象啊。」嬴稷親切地笑著。 「人云:見賢思齊。秦人勤政,蘇代何敢放任?」 嬴稷朗聲大笑:「秦人苦做成習,何敢勞上卿思齊了?來,上卿入座便了。」 蘇代坐進左下手的第一張大案,略一打量,便見與秦王大案並排的左手還有一張空案,心知那便是宣太后的位置,自己對面遙遙相對處也只有三張長案空著,可見這裡只是秦王與幾個棟樑大臣議事的殿堂,不禁便大是欣慰,直覺今日必成大事。 「上卿匆匆來見本王,何以見教啊?」嬴稷笑著開了頭,分明是要蘇代說話了。 蘇代拱手笑道:「想必秦王已經知曉,齊國欲與秦國結盟,伸張天下公理,剷除桀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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