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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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蘇代對孟嘗君托他帶來的這色小禮也沒在意,只做了說開話題的引子而已,不成想這壇海藥竟是神奇得立見功效,如何不使他大有光彩?畢竟,樗裡疾是秦國王族老臣,又是天下智囊名士,若能使他從半死不活的僵臥中恢復如常,孟嘗君這份情意便是太大了,他這邦交斡旋便也無形中風光了許多。 在咸陽轉悠得一日,蘇代便接到行人知會:宣太后與丞相魏冄明日召見。 次日清晨卯時,便有行人領著王宮車馬儀仗來接蘇代。到得王宮廣場,淡淡晨霧已經消散,咸陽宮小屋頂的綠色大瓦在春日的陽光下一片金紅燦爛,粗玉大磚鋪成的廣場上垂柳成行,更兼庭院草地上遍地楊柳,輕盈的柳絮便象飄飛的雪花彌漫了宮廷,竟使這片簡樸雄峻的宮殿有了幾份仙山飄渺的意味兒。蘇代不禁便從軺車中霍然站起油然念誦:「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飄雪飛飛,飛飛霏霏,柳絮如斯!」吟罷便是一聲讚歎,「宮柳風雪,無愧咸陽美景也。」 「上卿好詩才!」一陣洪亮的笑聲正從飄渺的柳絮風雪中傳來,「魏冄迎候上卿。」 蘇代連忙下車遙遙拱手:「丞相褒獎,愧不敢當。齊使蘇代,參見丞相。」 魏冄笑著快步迎來:「蘇子天下名士,何當如此拘泥?」走到面前便握起了蘇代的右手,「來,你我同行!」便執手並肩進宮,竟是將迎候使節的諸多禮儀一概拋在了腦後。蘇代沒想到進入秦宮竟是如此簡單,匆忙之下,竟是無以應對,被魏冄拉著手便匆匆大步的進了東邊一座宮殿,直到繞過殿中一座黑色大屏,魏冄才放開蘇代,逕自向上一拱手:「稟報太后:齊國上卿蘇代到。」蘇代醒悟,未及細看便對著中央一躬:「齊國特使,職任上卿蘇代,參見太后。」 「蘇代,我在這裡,你卻向何處看了?」東面傳來一陣明朗的女子笑聲。 蘇代大窘,抬頭一看,才知中央王座是空的,只東首一張大案前坐著一位寬袍大袖的女子,除了高高的髮髻中一支長長的碧綠玉簪,卻沒有任何珠玉珮件,竟是驚人的簡樸乾淨。然則只是那一陣潑辣譏諷的笑聲,便令任何使節都不敢輕慢。蘇代久有閱歷,自然一眼便知,此等不靠排場作勢的太后才真有分量,便是重新鄭重一躬,又一次報號參見。 「蘇代,入座便了。」宣太后笑道,「秦王西行巡視,便由本後與丞相見你了。子為邦交高手,入秦何事?但說便了。」說話間,煮茶的侍女已經給蘇代捧來了一盞熱氣騰騰的紅茶。蘇代舉盞呷了一口,表示了對主人禮敬的謝意,便拱手笑道:「蘇代雖奉王命入秦,然卻想先說一件使命外之事,不知太后可否允准?」宣太后尚未開口,魏冄便高聲道:「國使無私語。既知使命之外,上卿何須再說?」宣太后卻是一擺手笑道:「使者也是人了,如何便說不得私話?說,想說甚說甚,曉得無?」一番秦楚相雜的口語,卻是家常自然得沒有任何禮儀拘泥。 蘇代一拱手便道:「丞相所言,原也正理。只是此事非公亦非私,雖在使命之外,卻與秦國利害相關,故而請准而後言,無得有他也。」 聽說與秦國利害相關,魏冄頓時目光炯炯:「如此甚好,上卿但說便了。」 「蘇代一事不明,敢問太后。」先引開一個話頭,蘇代便悠然笑道,「甘茂奉命出使齊國,已有半年有餘,太后見我,如何不問甘茂使命成敗?」 「哦,甘茂呀。」宣太后目光一閃,恍然醒悟般笑道,「使者不回,便是使命未完了,何須探問?又不是小孩童出門做耍忘記了回來,可是了?」 「太后若做如此心胸,蘇代自是景仰,也便無話可說了。」蘇代說罷,便端起茶盞悠閒的品啜起來。旁邊的魏冄卻是著急,一拱手急迫道:「上卿明言,甘茂究竟如何了?」蘇代卻不說話,只是微笑品茶。宣太后情知蘇代要她開口,便輕輕笑道:「上卿想說但說便了,何須買弄關節?」蘇代心知已是火候,放下茶盞便是一聲歎息:「不知何故,甘茂已經向齊王請求避難,不願再回秦國了。」宣太后笑道:「齊王卻是封了甘茂幾百里啊?」蘇代正色道:「齊秦素來結好,齊王自是不敢輕納。目下,甘茂只是暫居客卿而已。茲事體大,卻不知太后要如何處置?」魏冄頓時滿臉冰霜,啪地一拍長案:「叛國賊子!齊國當立即遞解與我,明正典刑!」宣太后看了魏冄一眼道:「少安毋躁,急個甚來?」轉對蘇代笑道,「蘇子既說,必有良策,不妨教我了。」 蘇代笑道:「既蒙太后垂詢,自當知無不言。方今天下,名士去國者數不勝數,若以去國之行即加叛逆大罪殺之,無異于自絕天下名士入秦之途,誠非良策也。然則甘茂曾為將相,深知秦國要塞虛實與諸般機密,若聯結東方大國攻秦,豈非心腹大患?惟其如此,甘茂不可流於他國。為秦國計:不若許甘茂以上卿高位,迎其回秦,而後囚禁於機密之地,似為萬全。太后丞相以為然否?」 「此計大妙!」魏冄拍案笑道,「我看可行。上卿果真名士良謀也。」 「蘇代呀,」宣太后微微一笑,「甘茂與你相熟,你出此計,卻圖個甚來?」 「一則為公,一則為私。」蘇代竟是毫不猶豫,「為齊秦之好,齊國不好容留甘茂。為私人計,齊有甘茂,孟嘗君與我卻何以處之?」 宣太后笑了:「這話實在,我信了。」 魏冄也醒悟過來:「如此說來,秦國卻要報答齊國了?」 「丞相何其直白也。」蘇代一陣大笑,「邦交來往,利害為本。齊國弔民伐罪興兵除害,秦國若能助一臂之力,便是相得益彰也,何有報答之說?」 「弔民伐罪?」魏冄冷冷一笑,「齊國又要吞滅誰家了?」 蘇代正色拱手道:「太后丞相盡知:宋偃即位稱王以來,殘虐庶民,褻瀆天地,橫挑強鄰,奪楚淮北之地三百里,奪齊五座城池,又吞滅滕國薛國,天怒人怨,天下呼之為『桀宋』。齊國討伐此等邪惡之邦,豈非弔民伐罪?若能得秦國襄助,東西兩強之盟約便將震懾天下。此邦國大利也,願太后丞相思之。」 「秦國出兵,可能分得宋國一半土地?」魏冄沉著臉便是硬邦邦一句。 蘇代笑道:「秦國助齊滅宋,齊國便助秦滅周。三川之地雖不如宋大,豐饒卻是過之。」 「也就是說,秦國只出兵,不得地。」魏冄竟硬生生將話挑明。 宣太后笑道:「上卿說明了便好,丞相何須如此急色了。蘇代呀,此等滅國大計,容我等想想再說了。三日吧,我便回你。」說罷便起身逕自去了。 「行人送上卿出宮。」魏冄吩咐一句,便也大袖一甩去了。 此時只能客隨主便,蘇代便是微微一笑回了驛館。用完晚湯,蘇代便在驛館庭院中轉悠思忖起來。蘇代明白,此行只是試探,既是試探,便無須一定要秦國一個明朗承諾,盡可先說開話題讓秦國君臣去計議。儘管沒有明朗,蘇代還是敏銳覺察到了宣太后與魏冄對齊國滅宋的冷漠,甚至隱隱地感到了一種強烈地敵對氣息。滅宋儘管是齊國數十年來的夢想,但沒有適當時機,沒有天下大國的默許與盟約,這個夢想便很難成真。根本因由,便在於宋國是一個僅次於七大戰國的中原王國,吞滅滕薛兩國後,宋國便成為卡在楚、魏、齊、韓之間的一片遼闊緩衝地帶。誰但滅宋,便立即直接面對其他大國,形成對中原幾個戰國的直接威懾。 且不說秦趙兩國,便是楚、魏、韓,也不會贊同齊國獨吞宋國。正是因了這種牽制,對宋國垂涎欲滴且都有實力滅宋的幾個大國,竟是誰也不能動手。偏是這個宋康王狂妄熱昏,竟果真以為戰國諸強對他奈何不得,十數年間東征西戰,趁著山東六國與秦國拉鋸大戰,奪齊五城,奪楚三百里,還吞滅了兩個小國,竟果然無人問津。於是,宋國便成了中原唯一不是戰國的大國,比另一個趁亂稱王的中山國卻是大了許多。宋康王也是老而彌辣,竟是在八十歲的高齡上雄心勃勃,自詡「皓首中興」,要恢復宋襄公的宏圖霸業。 誰知如此一來,滅宋更成了一個更棘手的難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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