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三八


  次日清晨,甘茂接到宮中長史急報:惠文太后不幸薨去!此時新君方立,一切大政事務還都是甘茂的丞相府料理處置。雖然這是宮中事務,但太后喪葬歷來在國事之列,須得有外臣主理。甘茂便立即下令知會太醫令、太史令會同前往,以定死因,以入國史。

  日上三竿,三方會齊,方才進了王宮。及至太醫令仔細勘驗完畢,甘茂便問是何病因?太醫令搖頭歎息道:「面如嬰兒之恬淡,卻是無疾而終。以情理推測,當是憂喜過度,心力交瘁而亡也。」甘茂松了一口氣,轉身問太史令:「如何刻史?」太史令拱手道:「秦王嬴稷元年七月十三,惠文太后薨,無疾。」甘茂點頭道:「惠文二字,原是惠文王諡號,當做了太后名號倒也貼切,便是這般了。」轉身吩咐長史:「即刻通會秦王與羋王妃,勘驗之後再定葬儀。」長史便匆匆去了。

  片刻之後,秦王嬴稷與羋王妃匆匆來到。進得太后寢宮書房,卻見物事齊整,除了那一頭不忍卒睹的白髮與那乾癟的身軀,太后伏案竟如安眠一般祥和。羋王妃一見,便撲上去抱住了惠文太后的屍體放聲痛哭:「姐姐呀!羋八子正說要來看你,你卻如何匆匆去也?」一陣哽咽窒息,竟是當場昏了過去。一時人人感慨唏噓,竟是哭聲一片。

  好容易羋王妃甦醒過來,甘茂便會同諸臣並國君王妃勘驗遺物。這也是例行公事,以便確定遺物歸屬而不致生出爭端。若死者對諸般遺物沒有明確遺命,便由長史分類清理上報國君處置。對於與國君同禮的太后,最重要的自然是書房,所以便先行勘驗書房。及至一件件看過,卻並無特異之處。正要移到寢室,卻有長史道:「稟報丞相:屋角尚有一口銅箱。」甘茂一看便道:「打開了。」長史拿起箱蓋鑰匙一捅,銅箱竟「嘭!」地跳開,箱面赫然一方白絹,暗紅的血字竟是觸目驚心:「嬴稷謹記:《商君書》國之利器也,長修之,恒依之,棄商君之法者,自絕於天下也。慎之慎之!」拿開白絹,便是整整一箱捆紮整齊的竹簡。

  嬴稷從長史手中接過白絹,竟是面色蒼白,一聲哽咽:「母后!嬴稷來遲了……」便軟倒在了銅箱上。羋王妃抹著淚水笑道:「秦王挺起來了。這是惠文太后的遺願,豈能以淚水沒了?」嬴稷踉蹌站起,捧著白絹轉身對著惠文後屍體深深一躬:「母后,嬴稷記住你的話了。」

  甘茂卻大是感慨:「秦王不知:老臣曾聽惠文王說過,這《商君書》共八十卷,是先王姑母瑩玉公主于二十年前秘密派人送來的,舉世唯此孤本,連老臣也是第一次看見。只是這,這……」甘茂突然尷尬地打住了。

  羋王妃笑道:「丞相是想說,這《商君書》為何沒有留給武王嬴蕩,是麼?」

  甘茂大窘。秦武王嬴蕩已經被朝野看作蠻勇君王,雖不能說壞了商君之法,卻也是沒有弘揚秦法大業的荒誕君主。秦惠文王沒有將《商君書》傳給嬴蕩,分明是一件尷尬的事。加之他歷來受秦武王重用,幾乎是人人皆知的事實,話到口邊便生生縮了回去,卻又被羋王妃一語道破,便更是難堪。

  嬴稷卻沒有理睬,肅然一揮手:「長史,立即護送《商君書》到政事堂秘室。」長史便匆匆去傳喚甲士了。羋王妃微微一笑,仿佛剛才只是一句玩笑而已,卻看著甘茂道:「丞相,惠文太后大德大功,當以王禮隆重安葬,如何?」

  甘茂慨然拱手:「臣亦贊同。秦王發詔,臣便立即發喪。」

  次日,秦王嬴稷詔告朝野:惠文太后薨,旬日之後行國葬。此謂發喪,也就是將死亡消息通告國人。按照春秋時期諸侯國葬禮儀,發喪之後,便是朝野舉哀,禁止飲酒舉樂;死者屍體要在床上停留三日,而後入殮進棺;進棺之後再停留五日,稱為殯;殯後再停留五個月,而後再送葬入土。這一整套葬禮走下來,幾乎便是整整半年,還不說葬禮之後的守孝長短。「在床曰屍,在棺曰柩,動屍舉柩,哭踴無數」,整整半年之內,生者天天都要痛哭無數次,任你多麼重要的事體也得停下。惟其如此,到了戰國時期,這種耗時耗財摧殘生者身體的葬禮已經大大簡化,各國都是據實而行,不拘長短。

  便說目下正在盛夏酷暑之日,縱有大冰鎮之,屍體靈柩又能停留得幾日?甘茂便當機立斷,將停屍三日改為一日,再加太醫令勘驗證實死者確實不能複生,方才入殮進棺。其所以如此,便在於這喪禮環節中「停屍三日」是關鍵,其他環節的壓縮往往容易被人接受,停屍日期的壓縮則往往會招來朝野指責。其中原由,便在這「停屍三日」來源於古老的對起死回生的祈盼。

  古人以為:人死之後,魂靈尚在飄蕩,孝子親屬的哀哀痛哭,往往能使死者還魂再生。事實上,也曾經有過這種死而復生的故事。於是,停屍三日以祈禱死者還魂再生,便由祈盼變成了葬禮必須遵守的環節。《禮記·問喪》備細解說了這種原由:「死三日而後斂者,何也?曰:孝子親死,悲哀志懣,故匍匐而哭之,若將複生然,安可得奪而斂之也?故曰:三日而後斂者,以俟其生矣!三日而不生,亦不生矣,孝子之心亦衰矣。家室之計,衣服之具,亦可以成矣。親戚之遠者,亦可以至矣。是故聖人為之決斷,以三日為之禮制也。」

  甘茂卻是精明,同時將太醫令對惠文太后的勘驗診斷與太史令的刻史斷語,專發了一道丞相文告于各官署郡縣。秦王嬴稷行親子大禮,麻衣重孝,辭政守屍,哀哀之情令朝臣下淚。羋王妃也是一領孝衫,親自看著女巫為惠文太后入殮,並親手將秦國王室最珍貴的一件雪白貂裘放進了棺槨,白頭元老們無不為之動容。旬日之後,咸陽再次舉行國葬大禮,惠文太后被安葬在北阪秦惠文王的山陵一側,這件事終於便告結束了。

  國葬一畢,嬴稷除去重孝,便一頭埋進書房揣摩《商君書》去了。回咸陽半年,他實實在在地覺得自己的器局才具大是欠缺,不說人事難以勘透迷霧,便是國事,也斷不出利害根本,若有幾次大錯失,這王位也就未必坐得穩當。這是戰國大爭之世,外戰頻仍,內爭迭出,幾個大錯下來,不是外戰亡國,便是內爭失政,要想建功立業做真霸主,便得自己精剛剛一身是鐵!否則,這天下第一強國的王冠不是枷鎖,便是墳墓了。與其此時毛手毛腳地坐在王座上發號施令,何如潛心打造自己?從母親回來後對咸陽朝政的評判料理看,母親完全有魄力坐鎮國政,自己急吼吼上前,非但不足以服眾,且可能畫虎不成反類犬焉。想得明白,嬴稷便深居簡出,除了禮儀需要,便是整日的在書房與典籍庫裡徜徉。

  羋王妃卻是大大地忙了起來。惠文太后安葬之後,樗裡疾等一班老臣上書,請尊羋王妃為惠太后,名號自然也從的是秦惠王了。甘茂聞訊,卻是別出心裁地上書,請為太后另立名號,以示大秦新政之發端!此舉得魏冄羋戎嬴顯白山白起等一班新銳呼應,又經秦王嬴稷首肯,便進羋王妃為太后,定名號為「宣」。宣者,大玉也(璧大六寸為宣),布新也,合起來便是「大玉布新」之意。於是,羋王妃便成了宣太后。

  名號既定,宮中之患已了,宣太后便放開了手腳。她先秘密探訪了老丞相樗裡疾,安定了一班元老重臣,再探訪了咸陽令白山,竟與白山密談了整整兩個時辰。過了兩日,宣太后一輛緇車竟是直奔藍田大營,在已經回到軍營的前軍主將白起的大帳裡盤桓到天亮。回到咸陽,宣太后召來魏冄、羋戎與嬴顯三人議事。魏冄一看全是羋氏族人,不禁便皺眉道:「當此非常之期,老姐姐召來家人在宮中聚商,不怕物議麼?」

  宣太后冷冷道:「但為國事,何懼物議?這裡沒有姐姐,只有太后,儂曉得了?」

  羋戎怕魏冄生硬,打圓場笑道:「太后有事便說了,左右我等聽命便是。」

  宣太后點著手中那支碧綠的竹杖:「我先說得明白,羋氏入秦二十餘年,今日始有小成。能否成得氣候?便在我等事秦之心。」

  羋戎點頭道:「我等羋氏與楚國王室之羋氏相去甚遠,在楚國已經沒有根基牽連,自然是以秦為家為國,太后何慮之有?」

  「話雖如此,卻也未必。」宣太后板著臉道:「只怕手中有了些許權力,便要胡亂張揚了。」

  魏冄目光一閃慨然道:「太后所慮者,魏冄而已。我今日立誓:但有不軌,任憑處置!」

  「單單立誓不行,我要與你們三人約法三章。」宣太后鄭重地站了起來,每說一句竹杖便是重重一點,「其一,不得與楚國王室有任何來往。其二,不得與秦國王室任何人為敵。其三,但處公事,不得相互徇情枉法。你三人想想,若做不到,便當下說話!」竟是辭色凌厲,與平日的滿面春風大不相同。

  一直沒有說話的嬴顯吭哧著道:「只是這,這第二條難辦。兒臣縱然容讓,王室有人卻硬是與我糾纏,如何計較得清楚了?」他是宣太后從楚國接來的兒子,本姓羋,入秦而改姓嬴,雖是小心謹慎,卻也多有王室子弟熱嘲冷諷說他是「隔山王子」,有此顧慮,原也平常。

  宣太后卻是冷笑道:「只要你心在功業,是非自有公斷,何來個不好計較?原是你心中出鬼!」竟是絲毫地不留情面。嬴顯還想辯駁,卻終究是沒有開口。

  「太后之言,是為至理。魏冄遵從!」最是桀驁不馴的魏冄竟然率先認同。

  「羋戎遵從!」

  「兒臣聽命。」嬴顯雖然心有顧忌,還是明朗地表示了認可。

  「這便好。」宣太后篤的一點竹杖:「我羋氏一族,也將刻進大秦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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