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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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稷天賦極高,本來就是罕見的少年早成,如何掂不來其中分量?想想自己的柱石之說,不禁大是慚愧,對著母親便是深深一躬:「母親所言大是,孩兒受教。」 「稷兒,我是這般想的。」羋王妃似乎根本沒有在意兒子少有的鄭重恭謹,從銅鏡前站了起來道:「咸陽大勢初定,目下要務是理清這團人事亂麻。這種開罪於人的事情,你不要出面,娘替你料理了。日後朝局納入正軌,你去建功立業便了。」 「母親所言,稷所願也!」嬴稷輕鬆地長籲了一聲,「我要多讀書,多看一陣,心裡才有底。只是累了母親,兒心難安。」 羋王妃笑了,親切地拍了拍少年嬴稷的頭:「喲,一朝做了國君,長大成人了。說得好!你是要多讀些書,多經些事情。你幼時離開咸陽,離開父王,對朝局大政所知甚少,是要多看看多想想,學會如何做個好君主。曉得無?你父王當初也是遠離國政多年,回到咸陽後跟商君歷練了五年國政,才放開了手腳呢。」 「知道了。稷定然像父王那般沉得住氣。」嬴稷讓母親高興一句便低聲問:「母親以為,從何入手可理亂象?」羋王妃笑道:「這便開始學了?聽著了:釜底抽薪,從宮中開始。」嬴稷大是愣怔,略一思忖驚訝道:「母親是說,惠文太后?」羋王妃點點頭:「對,她是嬴壯的主根,是元老們的指望。有她在,後患無窮。」 嬴稷心中一顫,卻是默然無對。按照宮中禮法,惠文太后是他的正宗母親,羋王妃是他的生身娘親。雖然秦國不象中原列國那樣拘泥,但在名義上還是如此這般的。況且惠文太后端莊賢良,對每個王子都是慈愛有加督導無情,只是因了羋王妃堅持要自己撫養嬴稷,且寧肯離開秦惠王也要陪著兒子去燕國,否則,嬴稷可能也會在惠文太后的身邊讀書長大了。雖然嬴稷不曾在惠文後膝下生活,卻也對惠文太后有一片敬慕之心,乍聽母親一說,竟是不由自主的心中冰涼。 這種默然如何瞞得過羋王妃眼睛?她看看嬴稷便是一聲歎息,聲音卻是冰冷清晰:「稷兒,王權公器,概無私情,古今如此。要做大事,要立霸業,便得掃清路上的一切障礙,縱然是你的骨肉血親。有朝一日,娘如果成了絆腳石,你也必須將娘掃開。這便是公器無私。既做國君,這便是鐵則。誰想做仁慈君主,誰就會滅亡。」 「娘……」嬴稷又是不由自主地一抖,小聲喃喃道:「先祖孝公,不是威嚴與仁慈並存麼?」 羋王妃冷笑道:「誰個這樣說的?孝公終生不用胞兄嬴虔,卻為何來?縱然嬴虔始終支持變法,臨終之時,孝公還要處死嬴虔。若不是嬴虔以秘術假死,豈能後來復仇殺死商君?你父王更不消說,車裂商鞅,架空嬴虔,遠嫁櫟陽公主,用親生愛子做人質,又是所為何來?往遠說,雖是聖王賢哲,為了維護權力,也照樣得鐵了一顆心。舜逼堯讓位,禹逼舜讓位,尹伊放太甲,周公挾成王,哪朝哪代沒有骨肉相殘?你只記住一句話:王權是鮮血澆灌出來的,沒有鮮血澆灌,便沒有王權的光焰!」看著目光驚愕的兒子,羋王妃冰冷的面容綻開了一絲笑意,「自然,娘說的只是一面之詞。歷來國君之大者,功業自是第一。有了富國強兵的大功業,君王的鐵石心腸也才有得落腳處。否則,千夫所指,眾口鑠金,你也就只是個人所不齒的暴虐君主而已了。」 嬴稷終於松了一口氣:「娘是說,鐵著一顆心,為的就是建立帝王功業?」 「喲!儂曉得了。」羋王妃不自覺冒出了一句吳語,表示了對兒子的衷心讚賞。 嬴稷一走,天便落黑了。羋王妃三日睡來,精神卻是大振,草草進過晚飯,便立即喚來楚姑一陣低聲叮囑。楚姑點點頭便回到自己的寢室準備去了。大約三更時分,一道纖細的身影便飛出了這座庭院,從連綿屋頂悠然飄到了寢宮深處。 在整個後宮的最深出,也就是最北面,有一座獨立的庭院,背靠咸陽北阪,面臨一片大池,卻是分外清幽。這便是秦國獨一無二的太后寢宮。此刻,除了宮門的風燈,宮中燈火已經全部熄滅。但這裡卻有一點燈光透過白紗窗灑在靜靜的荷花池中,在月黑之夜竟是分外鮮亮。在這片隱隱光亮之中,卻見一葉竹筏無聲地穿過密匝匝的荷葉,飛快地逼近了亮燈的大屋。便在竹筏靠近岸邊石欄時,一個纖細身影倏忽拔起,輕盈地飛上了亮燈的屋頂! 高高的一座孤燈照著寬敞簡約的書屋:一圈本色木架上碼滿了竹簡圖策,一座劍架立在書書架前,橫架著的一口長劍卻已經是銅銹班駁了,書屋正中的大案上有一副紫紅色的秦箏,箏前端坐著一位白髮如雪的老者,若非那撒開在坐席上的大紅裙裾,誰也不會從那枯瘦的身軀看出這是個女子!她肅然端坐案前,手中撥弄著秦箏,時不時長長地一聲歎息。 「惠文太后,不曉得因何煩惱?」一個吳語口音的甜美聲音在幽靜的大屋中蕩了開來。 「是羋八子之人麼?」白髮女子依舊肅然端坐著。 「太后明銳,小女子也無須隱瞞。」甜美的聲音飄蕩著。 「一朝掌權,便下殺手,羋八子何須出此下策?」白髮女人舒緩地撫弄著竹簡。 「太后年高,無疾而終,該當是上策了。」 「請轉告羋八子:她可以殺我,但不可以誤秦。」白髮女子的聲音突然嚴厲,「否則,她將無顏見先王於九泉之下!」 「小女子謹記在心了。」 白髮女子站了起來。那座劍架竟是輕輕地搖晃了一下。燈光下,她竟是那樣枯瘦衰老,仿佛全部的血肉都乾涸在了那副嶙峋的骨架裡。一副瘦骨高挑著空蕩蕩的大紅長裙,襯著雪白的長髮與蒼白的面容,在影影綽綽的燈光下竟是森森可怖。若在平日,任誰也想不到這便是昔日風韻傾國的惠文後。只見她空洞的眼神盯住了那座劍架,歎息一聲道:「姑娘,你便在那裡給我聽著了:嬴稷雖是羋八子所生,但更是先王骨血,是秦國君主。本太后給嬴稷留下了一件鎮國利器。羋八子,一定要妥善地交付於他。」說罷走到屋角一口大銅箱前輕輕一叩,「便是這口銅箱。這是鑰匙。」噹啷一聲,一支六寸長的銅鑰匙便丟在了箱蓋上。 「小女子謹記在心了。」甜美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依舊是那樣恭謹。 白髮女子轉身背負雙手,坦然發問:「說吧,想讓本後如何死法?」 甜美的少女聲音似乎有了一種感動:「太后請坐便了。小女子當報太后謀國之心。」 白髮女子走到大案前席地就座,猛然揮臂而下,秦箏便在突然間叮咚而起,沙啞的嗓音便激越悲傷地放聲吟唱: 幽幽晨風莽莽北林, 未見君子欽欽憂心。 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隰有桃李山有松柏。 未見君子蕩蕩癡心, 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戰國樂諺:激哀之音,莫大秦箏。這種樂器原本是馳驅馬背的老秦部族所發明,因其激越悲愴而又急促渾厚似兵爭之象,故名之為箏(爭),時人稱為秦箏。此等激哀之器夜半大作,更有心碎待死之絕唱相伴,激越回蕩,當真令人心痛欲裂。 便在秦箏歌聲中,劍架後走出了一個黑色的纖細身影。只見身影在惠文後身後遙遙推開雙手虛空按摩一般,便有一團淡淡熱氣生出撲向秦箏,濃濃熱氣中閃爍出一束極細的七色光茫,直貫入惠文後腦後。惠文後迷惘地呻吟了一聲,似乎懷著甜蜜的夢幻微微一抖,便撲倒在了大案上,滿頭白髮頓時撒滿了秦箏,只聽轟然一聲大響,秦箏竟是弦斷聲絕! 纖細的身影顫抖著走到案前,納頭一拜,便倏忽消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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