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三九


  三日之後,咸陽舉行了新君即位後的第一次盛大朝會,秦王嬴稷與宣太后並坐高高王座,主旨卻只有一個:論功行賞,理清朝局。秦王當殿頒佈詔書:擢升魏冄為丞相,恢復樗裡疾右丞相之職,二人總領國政;封羋戎為華陽君,兼領藍田將軍;嬴顯為涇陽君,領咸陽令;白山為櫟陽君,兼領櫟陽令;白起為左更,兼領前將軍。詔書宣讀完畢,竟是舉殿歡呼一片生氣。

  頒佈詔書之後,宣太后說話了,雖然是滿臉帶笑,話卻是扎實得擲地有聲:「我有兩句話說:歷來新君即位,都要大赦罪犯,都要滿朝加爵。但我大秦從商君變法起,便廢除了這兩個舊規矩。這規矩廢得好!國法如山,雖君王而不能移。耕戰晉爵,雖王族而無濫封。功勞爵位是要自己掙的,不是憑改朝換代混的。方才擢升之臣,職是實職,爵,卻都是虛爵,沒有封地。因由何在?便是他們功勞還不夠。『無功之爵,加身猶恥!』這話是白起說的。大秦爵位二十等,依白起之大功,左更前將軍才第十二等,誰不說小?可白起歷來是無戰功拒晉職爵,連左更都連辭了三次。這便是大秦臣工的楷模!因了白起風範,我已經事前對方才擢升之臣言明:任職半年,無功即行罷黜。大爭之世,無功便是錯!曉得了?人都說『主少國疑,少做事,混功勞』。錯也!誰指望在老身這雙老眼下翻雲覆雨,混個高爵,你便來試試!」

  一席話落點,舉殿肅然無聲。宣太后卻是誰也不看,點著竹杖篤篤去了。

  最驚訝的還是甘茂,他確實愣怔了。丞相沒有他,上將軍呢?似乎還掛著個虛名,但仔細一想,有了白起這個左更前將軍,他這個上將軍還不明是個擺設?何時拿掉,已經只是個早晚了。回到府中,甘茂憤懣之極,覺得自己總算也是楚人,宣太后如此做法未免太過無情,當初假如不是自己穩住秦國局面,而是與嬴壯同謀,豈有宣太后母子今日?然則,這便是權力官場,講究的只是實力與利害,自己又能如何?多年來,自己一心只在宮廷經營,既沒有朝臣人望與庶民根基,又沒有軍中實力,雖說是權兼將相,可從來都沒有統攝過國政一日,一朝被半罷黜半冷落,竟是沒有一個實力人物為自己說話。如此秦國,難道還要耗在這裡麼?鬱悶在心,甘茂交了政務便稱病在家了。

  過得幾日,忽然傳來一個驚人消息:齊國要起兵滅宋!甘茂心思靈動,立即上書秦王,請求出使齊國。甘茂自然知道主政的是宣太后,但他已經從宣太后的作為中看出:宣太后不會公開主政,一切國事都還是以秦王的名義處置;雖然是上書秦王,但首肯此事,還得宣太后。

  果然,上書次日,宣太后便在東偏殿召見了甘茂。宣太后親切地撫慰了甘茂,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歉意的話,竟是容不得甘茂訴說。自然,也是甘茂不想多說。他知道,越是訴說,便越是討人嫌。末了宣太后笑著切入了正題:「齊國滅宋,與我井水不犯河水,上將軍出使,這國書卻是如何寫法了?」竟是一副全然不諳邦交的樣子。

  甘茂心中卻是明白,正色拱手道:「齊國滅宋,看似與我井河無犯,實則大大相關。齊本強國,若再滅宋,國土人口驟增,頓時獨大中原而無可抗衡。其時野心膨脹,也必然成為合縱抗秦之中堅,秦國連橫當大受挫折。萬一有差,秦國被再次鎖於函谷關之內,豈非前功盡棄?惟其如此,臣以斡旋齊宋衝突為名,實則尋求遏制齊國之策。太后以為然否?」

  宣太后點頭笑道:「是個事兒,也沒那麼厲害。想去便去了,走走轉轉開開心也好。」

  「敢問太后:上將軍印暫交何處為好?丞相府還是前將軍?」

  「放我這裡吧,也免了他們與你聒噪。」

  甘茂便這樣輕而易舉地得到了宣太后的允准,心中卻是空蕩蕩的更覺得人情蕭瑟。及至到丞相府辦理國書,署理公務的卻是老丞相樗裡疾。這個鬚髮已經雪白臉卻依舊黝黑的老臣子坐在大案前竟沒有起身,只是嘿嘿一笑:「尊駕不愧文武全才,這回又要做縱橫家了,老夫實在佩服也。」說著伸出長長的手杖,一點對面的書案,「尊駕久為長史,公案老吏了,自己動手吧。老夫卻是出不得手了,書吏動筆,只怕未必入尊駕法眼呢。」叨叨幾句,竟使甘茂不好推脫,便也不再多說,坐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羊皮大紙,略一思忖便揮毫疾書,不消片刻,國書便已擬就。甘茂看看老態十足完全沒有起身意思的樗裡疾,捧起羊皮紙起身放到他面前笑道:「老丞相看過了。」樗裡疾嘿嘿笑道:「看甚來?用印。」便有一名年輕的掌印吏捧來一方銅匣打開,在羊皮紙的留空處蓋下了鮮紅的陽文方印。

  甘茂笑道:「多謝老丞相。我便進宮蓋王印去了。」樗裡疾嘿嘿笑道:「左右是公事,尊駕歇息便是,讓後生們多跑跑腿了。」甘茂自然知道,這原本便是丞相府的事務——特使一旦奉命,一應文書皆由丞相府之行人署辦理。他自己其所以想親自進宮,實際上是想見秦王一面,看能否在最後時刻改變自己心中的那個決策。此刻見樗裡疾如此嘿嘿嘿便將這樁公事攬了過去,卻是不知這頭老狐的虛實,想想也不能妄動,便也笑道:「好!我便陪老丞相說番閒話了。」

  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幾句,甘茂突然問道:「老丞相識得孟嘗君否?」樗裡疾嘿嘿笑道:「你說孟嘗君?此等貴公子,老夫卻如何識得了?」甘茂又道:「老丞相以為,目下齊國何人當道?」樗裡疾又是嘿嘿道:「齊國齊國,自然是齊王當道,用問麼?」甘茂搖頭道:「只怕未必,齊王田地乃新君,能左右孟嘗君田文、上將軍田軫、上卿蘇代一干權臣乎?」樗裡疾恍然笑道:「尊駕所言極是,入齊必得從此三人著手了。」甘茂不禁哈哈大笑。

  片刻之間,掌印吏返回,甘茂便帶著國書並一應關防文書走了。

  甘茂剛走,魏冄便匆匆回到了丞相府來找樗裡疾。魏冄說了一個重要消息:邊地斥候密報,甘茂妻小家眷已經于三日前出了咸陽,正隨楚國商人的車隊南出武關!魏冄之意:立即稟報太后,命藍田大營派出一支鐵騎追回。樗裡疾卻搖搖頭笑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了。」魏冄急道:「甘茂多年將相,若通連外國,秦國豈不盡失機密?」樗裡疾嘿嘿笑道:「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太后原是有意放甘茂一馬的。此中深意,日後便知了。」魏冄思忖一番,似乎也揣摩出了其中道理,便不再提說此事了。

  暮色時分,甘茂的特使車馬出了咸陽,太陽升起時便出了函谷關,向東面的齊國轔轔去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