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二五


  白起此時是前軍大將,軍中職級與藍田將軍相同,若論臨危受命與兼掌兵符這兩點,則身份遠比一個尚在朦朧之中的王舅重要得多。但白起秉性冷靜,絕不想在需要保密的非常時刻以秘密身份驕人。他遙遙看見羋戎出營,便立即下馬拱手肅立道邊:「前將軍白起,拜會藍田將軍。」羋戎一馬沖出,卻見道邊一員大將拱手報號,便驟然勒馬:「你是何人?白起麼?哎呀,不早說!」翻身下馬便是一躬:「羋戎久聞將軍英名,得罪!」卻是一派軍營豪爽,毫無作態之象。

  白起雖也知道藍田將軍羋戎名頭,卻是素不相識,眼前寥寥兩句,便知羋戎是通達坦直的老軍脾性,頓時感到舒心,不禁便笑道:「將軍握我三軍咽喉,白起何敢當得罪二字?」羋戎早聽甘茂說了白起的諸般不凡,心下本就敬佩,今見這個年輕將領竟是厚重禮讓,不禁大是好感,哈哈大笑著一拍白起肩膀:「有為難處,儘管找我!牛肉大餅給你最鮮的!」白起向來不苟言笑,卻也不禁大笑起來:「好!但有仗打,少不得聒噪,白起先行謝過!」羋戎笑臉驟然收斂,低聲道:「快走!我得先見見國命根子了!」

  白起雙眼向四面一瞄,低聲道:「一過離石,命根子便由王陵護送南下了。我在後面掩護,此事怕後不怕前。」羋戎眉頭一皺:「王陵是誰?幾多人馬?可靠麼?」白起低聲道:「斷無差錯!他前行三十里,我們隨時都可策應。」羋戎急得直搓手:「誤事了,老哥哥回去該狠狠罵我了!」白起一揮手:「不誤事,正要借重將軍呢,聽我說了……」便在羋戎耳邊一陣急促低語。羋戎大手一拍:「妙!便是這般!」立即回頭高聲下令:「移營城北河谷!」

  月亮爬上山頭的時候,羋戎與白起的營地合在了一起。

  羋戎職司幾乎便是秦軍的糧草輜重總管,北上人馬又是有備而來,衣物軍食帶得很是充足。而白起馬隊北上時剛剛開春,騎士還是貼身棉衣外鐵甲,再外罩翻毛皮筒。此刻已經是五月初將近麥收時節,一個月間征衣不解馳驅不歇,厚厚的衣甲縫中已經生滿了蝨子,一出汗便燥癢難耐,急需換單夾軍衣。羋戎久做軍需,自然深知軍中時令,兩營合併駐紮,立即下令將迎駕帶來的單夾軍衣全數搬出,讓白起人馬全部換裝,又將換下的棉皮軍衣連夜運往陽周軍庫,以藍田將軍名義下令:「洗漿乾淨縫補妥貼,著軍路驛站快馬運往藍田大營充庫!」如此一來,白起馬隊人人輕裝,竟是可著勁兒高喊了一陣「藍田將軍萬歲!」

  天將黎明,拔營起行,兩支人馬分道揚鑣:羋戎一軍大張旌旗儀仗,密匝匝護衛著一輛青銅軺車向正南直下,過高奴,越雕陰,沿洛水直下關中;白起馬隊則偃旗息鼓,從西南方向沿北地郡進入涇水河谷,直下咸陽。

  三日之後的夜半時分,烏雲遮月,萬籟俱寂,惟有一片蛙鳴回蕩在田野池塘。咸陽城西北的山原上,一支馬隊銜枚裹蹄,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北阪松林,又直下北阪涉過了酆水,終於悄悄地消失在酆水南岸的松林原中。

  靜謐的章台頓時活起來了!魏冄與白起馬隊一會合,一陣低聲商議,立即將嬴稷接進章台,安頓在章台中心一座四面石牆的大屋裡,由一個百人隊住在屋外庭院專司護衛,其餘九百鐵鷹銳士便由王陵率領駐紮在章台外圍的松林裡做機動策應。一陣忙碌完畢,魏冄對嬴稷一拱手道:「新君未即位,臣若煩瑣多禮,反倒誤事。王子但吃但睡,將息恢復便了,外事有臣等操持機斷,王子無須操心了。」嬴稷笑道:「正是如此,多頭計議反倒誤事,舅父相機決斷便是。」魏冄一躬:「王子深明事理,臣等自當全力以赴!」說罷對白起一揮手:「走!到我帳中,事稠著呢!」逕自騰騰大步去了。白起向嬴稷一躬:「櫟陽令迅雷飆風,大秦有幸也!」嬴稷笑了:「這個舅父我還是五六歲時見過的。但有將軍,嬴稷何慮?你去吧。」白起一聲「臣告辭」,便也去了。

  魏冄的總帳設在章台宮門,實際上便是剛進宮門的第一進,來過這裡的大臣吏員們都呼之為前庭。尋常無事,這裡都是當值吏員、內侍、護衛的公事房,分為兩廂十間。中間一條寬兩丈多的青石板庭院,盡頭便是一座巨大的藍田玉影壁,繞過影壁便進入了國君庭院。因了章台宮後依山岡密林,沒有通道,一旦有事,這座前庭便是進出最為方便的通道。魏冄一眼便看准了這前庭是扼守章台的要害,便直接將自己的公務堂設在了這裡。兩個心腹隨員,一個貼身護衛,一間最簡樸的書房,便是這座總帳的全部。

  白起走進書房時,魏冄正伏身在大案上端詳一副羊皮大圖。白起走近一瞄魏冄目光所向,便慨然拱手道:「公若擔心,白起便親率銳士千騎迎接藍田將軍。」魏冄抬起頭大手一揮:「精鐵用在刃上,接他做甚?將軍且坐,你有更要緊的事。」白起席地坐在案前,終是思忖道:「也是白起思慮不周:藍田將軍地理不熟,若有意外,白起何堪?」魏冄哈哈大笑:「如何老叨咕此事?我就是等著他遭遇襲擊呢,偏是我想不出此人來路,所以疑惑,將軍且莫多心了。」白起困惑道:「藍田將軍遭遇襲擊,難道是好事麼?」魏冄皺著眉頭道:「蛟龍一出水,我心便安。這種事,打得越准越好!他不露頭,你卻找誰?」

  白起恍然道:「依公之言,襲擊藍田將軍護衛的王駕,便是謀逆鐵證?」魏冄拍案笑道:「正是!疑人謀反,秦法可是不能治罪的。」白起不禁感慨:「公大明也!若如白起,只知打仗,何能慮及戰場之外?」魏冄不禁大笑:「將軍未免自謙了。魏冄一見將軍,便知白起將成大秦棟樑!若無將軍,這場大事任誰也拿不下來。」白起素來端嚴厚重,不禁便紅了臉拱手道:「公謬獎白起,愧不敢當。」

  魏冄揶揄笑道:「魏冄只會刻薄人,謬獎之事,卻是歷來不做。今日你我初識,魏冄一句斷言:你我同心,大秦無敵!」白起慨然拱手:「有公在前,白起服膺!」魏冄拍案大笑道:「快哉快哉!得將軍此言,魏冄當浮一大白也!」白起笑道:「那便改日大白了,今日卻要聽公號令呢。」

  魏冄笑容立即收斂,指點著案上大圖道:「我已得到三處密報:其一,趙國廉頗兵出晉陽,企圖進犯河西;其二,藍田大營八千鐵騎被左庶長嬴壯調出,去向不明;其三,嬴壯封地一千多老兵,已經秘密分批進了咸陽。將軍以為,這三件事關聯如何?」目光炯炯地盯著白起,似乎要考校一般。

  白起毫不猶豫道:「這卻是一目了然:以趙國進犯為奪位時機,八千鐵騎鎮外圍,一千老兵奪宮廷,使我內外不能兼顧,彼卻一舉成勢。」

  「正是如此。鳥!嬴壯這廝卻是歹毒!」魏冄竟站了起來,狠狠罵了一句。

  「白起敢問:八千鐵騎,何人領兵?」

  「裨將嬴顯,還是個王子,直娘賊!」魏冄又罵了一句秦人土語。

  「嬴顯?」白起不禁一愣:「公不知嬴顯何許人也?」

  「何許人也?」魏冄雙目突然圓睜,凌厲地盯著白起。

  白起低聲道:「嬴顯本是前軍部將,我接掌前軍主將後查看過國尉府文檔,嬴顯是當今王子的同母庶兄,羋王妃的親生子,十年前從楚國入秦從軍。」

  魏冄驚訝得又氣又笑:「你是說,這小子是我外甥?」

  「正是。公需冷靜思之。」

  魏冄一時焦躁,繞著書案轉了兩圈突然站定:「不用理睬!但入謀逆,便是謀逆,老天也救他不得!」白起卻拱手道:「嬴顯在軍中也是猛士名將,素來沒有歪斜行跡。以白起之見,此事可能有解。」魏冄目光一閃:「你且說來。」白起一陣低語,魏冄不禁拍了白起肩膀一掌:「想得妙!白起大將之才也!」立即拉著白起入座,一陣密商,白起便匆匆去了,魏冄卻從庭院繞過影壁,直然來見嬴稷。

  燈火大亮,嬴稷正在案前擦拭那口須臾不離的吳鉤。在燕國幾年,由王子特使而淪為人質,嬴稷已經對上層權力場的冰冷與無常有了超越年齡的感觸。好端端一個燕國,竟被一個陰鷙兇險的子之攪得幾乎亡國,燕國王族也幾乎在這場大亂中玉石俱焚被連根剷除!這一切,都是燕易王過分信任子之,讓子之擁兵坐大造成的。在那些大亂的日子裡,燕國一片血腥。先是子之與燕國太子姬平雙方都追殺自己的政敵,平民國人也趁機搶掠商賈富家,王公貴胄與外國使節變得比尋常平民更危險更可憐。後來便是齊國佔領軍的大肆殺戮劫掠,使薊城幾乎成了一片焦土廢墟!若不是母親機變,千方百計地找到了櫟陽公主的下落,帶他到殘留燕國的北秦部族落腳,嬴稷母子幾乎肯定的要死在拉鋸殺戮的薊城。

  歷經劫難,好容易燕國動亂平息,空前的饑荒與瘟疫卻又降臨了。餓殍遍野,白骨當道,燕國舉目荒涼。半農半牧的北秦部族本來就儲糧不多,又要支撐櫟陽公主與太子姬平的部分軍糧,趕動亂平息時,便戰死餓死了幾乎一半精壯。那時侯,嬴稷母子也只有跟著餘下的老弱病殘走進了燕山,扒樹皮、挖野菜、徒手狩獵,過起了茹毛飲血刀耕火種的穴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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