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二四


  「欺人太甚!」嬴壯面色鐵青,一拳砸在石案上,竟震得大銅爵跳起落案,「噹!」的一聲大響。嬴離的少年嗓音卻笑得脆亮:「壯弟何其憨直也?今日割給他,明日不能奪回來?」嬴壯黑著臉罵道:「鳥!嬴壯稱王,第一個便滅了趙國,看誰黑狠!」嬴離卻搖頭笑了:「壯弟總是太憨直了。若得即位,當先滅燕國,以通燕賣秦之罪處死嬴稷母子,穩固根基,然後才是滅趙。」嬴壯一陣思忖拱手道:「哥哥高明,便是這般了。」嬴離纖細的手指叩著石案:「調兵之事如何了?」嬴壯點點頭:「事情是順當。我只放心不下這個嬴顯,他與哥哥交誼深麼?」

  「你可曉得,嬴顯本來姓氏?」嬴離輕聲笑問。

  嬴壯大惑不解:「嬴顯嬴顯,還能不是嬴氏王族姓氏了?」

  嬴離微微歎息了一聲,竟站了起來望著月色下綠濛濛的芙蕖,背對著嬴壯輕聲道:「嬴顯是羋王妃嫁到秦國前的生子,母姓羋氏,父姓至今不明。」

  嬴壯大是吃驚:「羋王妃嫁前生子,惠王能不知道?如何還娶她過來?」

  嬴離搖搖頭:「楚秦兩國風習奔放,幾曾有人計較過婚前生子了?不聞秦諺:婚前生子,夫家大福?」

  「倒也是。」嬴壯點點頭,「聽說羋王妃嫁來時,嬴蕩尚未出生,惠王還沒有兒子呢。」

  嬴離清亮的聲音有些顫抖:「嬴顯與我一般,都做過伶仃子弟,我們一起浪跡過十年。」

  「哥哥哪裡話?羋氏楚人,我可是在濮陽找見你的啊?」嬴壯已經是雲山霧罩了。

  「那是後話了。」嬴離斷斷續續地唏噓敘說著:「三十多年前,我被惠文太后的宮女帶出咸陽,在楚國雲夢澤北岸隱居了下來。我長到五六歲的時候,經常與養母到雲夢澤打魚採蓮。有一次,遇到了同樣在打魚採蓮的一對母子。我站在船頭,驚訝地看著對面船頭那個與我一般大小但卻虎勢得多的孩童,不想卻滑到了水裡。養母不擅水性,急得高聲哭喊起來。那個孩童卻一個魚躍入水,竟將我舉起來游到了船邊。養母為了感謝那母子二人,便留他們在我們的小莊裡住了三日。奇怪的是,三日之中,我與那個孩童只顧玩耍,兩個大人也只是閒話魚桑,竟是誰也沒有問對方的來歷身世。

  從那之後,我幾乎與那個孩童天天在水邊見面,不是住在他家,就是住在我家。我喜歡那個孩童,是因了他從來不怕我一頭白髮一張紅臉,處處都護著我。後來,我們都長大了,一起打魚,一起練劍,一起讀書。在十五歲那年的立春那日,他突然來向我辭行,說他要到秦國咸陽去了……也就是那一日,我才知道了他的姓名,羋顯。那個三星玉珮,便是他給我留下的念物。養母知道了這件事,驚訝得枯坐了一夜,第二天便帶著我北上了。二十歲那年,養母辛勞成疾,昏倒在了院中的老桑樹下,艱難說完我的身世,她便死了……我回到咸陽後,花了三年工夫,才悄悄找到了羋顯,那時,他已經是嬴顯了。每次月圓之夜,只要他的軍營在百里之內,他都會趕到這芙蕖園與我盤桓飲酒。他的軍營要駐得遠,我這閒人就去找他。你說,如此一個滄桑人物,不值得共艱危麼?」

  嬴壯聽得一時竟回不過味兒來,口中只喃喃道:「好個羋顯,好個嬴顯,誰是誰也?真道個亂得糊塗!」

  「何管誰是誰?只管我是誰便了。」嬴離回過身來,第一次掀開面紗,雪白的長髮襯著鮮紅的面容,竟是令人心顫的妖冶怪誕!嬴壯雖然與這個哥哥同宅居住十餘年,也常常為哥哥的命運暗自歎息,但卻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哥哥的真實面目,今日月光之下,乍見白髮如雪面容如血,竟是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顫,竟是後退了兩步。

  嬴離兩排牙齒森森然一閃,便是粲然一笑,又放下面紗悠然一歎:「你我同胞骨肉,卻有霄壤之別,此間秘密,誰能說清?即或說清,又有何用?時勢需要我們做兄弟,便做兄弟,何須去問誰是誰?嬴顯本姓是個謎,可後來姓了羋,十多年前又姓了嬴,你卻說,他是誰了?我們的母親是胡人,可我們卻都姓了嬴,做了秦國王族子孫!想想,假如我們生在胡地草原,還不得舉著彎刀騎著駿馬長驅南下搶掠秦人?冥冥上蒼造化,誰能說得清白?」

  嬴壯長歎一聲,又是一拳砸下:「不說了!旬日後動手!封地老軍們,我也安頓好了。」

  嬴離平靜地點點頭,突然曼聲吟誦:「無草不死,無木不萎,習習穀風,維山崔嵬!」清亮的嗓音竟有幾份激越顫抖,「壯弟奪得天下第一王位,離也不枉在王室走了一遭,此生足矣!」

  「大哥,」嬴壯心下便是一沉:「王位大業,是你我兄弟共創,是我們兩人的!」

  嬴離大笑一陣,那聲音卻如鶯鳴鶴唳一般:「錯也!你便是你,我便是我,王位有共創,卻沒有共有!沒有!嬴離要的,只是『人傑』二字,不要別的。兄弟,你,你可知道我的心……」說話間一聲哽咽,驟然伏案竟是放聲痛哭。嬴壯的淚水不禁奪眶而出,卻只是木然地站著。

  月亮已經升上中天,星光稀稀落落地閃爍著,萬綠叢中的哭泣仿佛細亮滯塞的琴聲,又象曲折回環的鶯鳴,灑落在綠濛濛的芙蕖中,飄散在碧藍藍的夜空裡。

  白起馬隊終於星夜兼程地趕回了咸陽。

  一過離石要塞,一日之間便進入了河西陽周地面。陽周城西與秦長城相距五十餘里,北與上郡治所膚施城相距一百餘里,絕然是秦軍的有效控制區域了。雖則如此,白起還是沒有進陽周城,只派出斥候持前將軍令箭進城,向陽周將軍通報過境,馬隊卻開到城北一條小河的隱蔽河谷裡駐紮。

  白起傳下軍令:休整一宿,埋鍋造飯刷洗戰馬,天明立即起程。馬隊千里馳驅,這是第一次埋鍋造飯,鐵鷹銳士們分外興奮,營帳未紮好便已是炊煙嫋嫋人喊馬嘶了。須臾之間,白起派進陽周城的斥候飛騎歸來,帶來了陽周將軍犒勞的一車青蘿蔔與十頭宰殺好的肥羊,河谷裡頓時一片歡呼。正在此時,又有斥候飛報:藍田將軍羋戎率兩千鐵騎到達陽周城南!白起心知是甘茂派來的迎接軍馬,且這藍田將軍羋戎又是新君嬴稷的舅父,便立即來到一座護衛森嚴的小帳篷稟報。

  嬴稷一路行來,都是完全的騎士裝束,除了鐵鷹銳士特有的鐵甲重胄,幾乎便是一個真正的快馬騎士。白起派定王陵率一個百人隊專門護衛照料嬴稷,嚴令不得有絲毫差錯。王陵精明幹練,出發時便在燕國于延水草原準備了幾隻裝滿馬奶的皮袋與幾帖牧民療傷鎮痛的土膏藥,派兩個出身藥農的騎士,專門照拂嬴稷吃喝上藥。

  一路馳驅顛簸,竟也安然無恙地下來了。嬴稷雖是少年,在燕國卻也是飽經磨難,錘煉得穩健頑強,全然不象一個少不更事的十六歲少年。一路之上除了上藥,他斷然拒絕喝馬奶,理由只是一句話:「軍中無王子,嬴稷與騎士一般無二!」硬是將馬奶讓大家均分了喝,令騎士們竟是感慨唏噓,無不暗暗稱讚這位小王子。便是那頂專門配給的牛皮厚帳篷,嬴稷也不願一個人用,而是堅執要與十個騎士共住。王陵報給白起,白起一想也好,騎士們夾著他夜宿,一則更安全,二則也使王子多一番歷練,便也隨了嬴稷。

  只是這騎士們都是壯漢猛士,一旦撂倒身軀入睡,便是鼾聲如雷咬牙放屁說夢話,滿帳一片齷齪氣息。嬴稷雖然也是年少睡深,畢竟從未有過如此經歷,便常常驚醒過來,耐心地一一將騎士們蹬開的被子或皮襖拉好,又將壓在別人身上的粗腿搬開。有時童心大起,便將一支毛毛草去撫弄鼾聲最大的鼻孔,引來驟然爆發的一串噴嚏,他便哈哈大笑著歪倒在騎士們身邊睡著了。可每次天亮醒來,嬴稷都發現自己總睡在最好的位置,蓋得又暖和又嚴實,不禁便是雙眼潮濕。

  白起大步趕到牛皮帳篷前時,嬴稷正與騎士們笑鬧著大吃大喝。見白起到來,滿嘴流油盤腿大坐的騎士們箭一般挺身彈起,「嗨!」地一躬身便散到四周去了。

  「將軍有事?要走了麼?」嬴稷也霍然站了起來。

  白起一拱手低聲道:「藍田將軍羋戎率兩千鐵騎來迎,王子是否願意會合南下?」

  嬴稷目光一閃:「將軍之意?大軍行止,嬴稷唯將軍是從。」

  白起思忖道:「當此非常時期,白起敢問:王子對舅父可是知根知底?」

  「這位舅父從來沒有見過,但請將軍決策。」嬴稷竟是沒有絲毫猶豫。

  白起慨然一拱:「既然如此,王子可如常在帳。白起自有應對,安保王子三日抵達咸陽。」說罷便轉身匆匆去了。片刻之後,白起率領十騎出營,直向陽周城南的羋戎大營而來。正到營門,便見羋戎帶著一個百人隊簇擁著一輛青銅軺車飛馬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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