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三 | 上頁 下頁 |
|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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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之中,嬴稷學會了辨認各種樹皮與野菜野草,也學會了徒手追捕野羊,更學會了拼命逃脫猛虎、豹子與燕山蒼狼的本領。已經是十三歲的少年了,他卻長得精瘦的一個長條兒,根根肋條骨都清楚地暴露在一身粗布短褂的外面。便是如此精瘦的一副骨頭架子,嬴稷卻機敏矯健得驚人。爬樹賽過猴子,奔跑可追野羊,逃命可躲蒼狼豹子,抓起一條山蛇便能「唰!」地撕開蛇皮血肉生吞!每晚回洞,還總能給母親帶回些許獵物,不是一隻兔子一隻山雞,便是一隻半隻野羊。就在他們母子已經對回到秦國絕望的時候,燕國新君卻派人尋覓他們來了。嬴稷記得很清楚,來使是個將軍,自報亞卿樂毅。那個樂毅與母親在洞中說了半日,趕他狩獵回來時,母親已經答應了隨樂毅回薊城。於是,嬴稷被母親逼著換上了一件寬大得累贅的布袍,坐著樂毅帶來的一輛牛車回到了薊城。 樂毅將他們母子安頓在王宮後園,住在宮女內侍們的庭院裡。年輕的燕國新王來過一次,便再也沒有下文了。只有那個樂毅總是在月末來探望他們,每次都帶來一匹粗布或一袋舂得很精細的白米。嬴稷知道,那是樂毅專門給母親的。母親是水鄉女子的魚米口味,幾年大饑謹,幾乎已經不識白米為何物了,憔悴乾瘦得令人不忍卒睹。由於樂毅的照拂,母親漸漸地恢復了,兩三年中竟又變得驚人的美麗——婀娜秀美,竟是比深居秦宮時更多了幾分別有韻味兒的豐滿!每逢樂毅來訪,母親都要親手烹製樂毅帶來的水中鮮物,或是一條大魚,或是幾段蓮藕,留他小酌,與他盤桓敘談。 嬴稷不耐聽這些絮叨,甚至有些厭煩這個樂毅——既有權力,便當放他們母子歸秦,方為大丈夫!既不放人,又來糾纏母親,實在不是英雄做派!可他畢竟已經學會了忍耐,便也總是應酬兩句,便到院中練劍,直等樂毅告辭才回屋吃飯。母親見他繃著臉,也只是笑笑,竟從不試圖解釋什麼。 在白起突然到來的那個深夜,嬴稷才突然明白了母親的良苦用心。他總是隱隱約約地覺得:若非母親與樂毅的熟悉,他們母子的燕山脫身之計便不可能順利成行,母親留燕作為人質便更是危險。一路想來,嬴稷不禁有些佩服母親的膽識氣量了。擦拭著吳鉤,嬴稷便想起了燕山狩獵臨別的那天晚上。母親悄悄在他耳邊叮囑:「回到秦國,一定要寡言少事,忍耐為上。」嬴稷霍然起身,舉著吳鉤對母親發誓:「若咸陽有變,我便立即剖腹自殺。有樂毅在燕,母親便不要回秦,孩兒放心。」母親低聲卻又嚴厲地呵斥他:「小小年紀曉得甚來?不許胡思亂想!記住,只要你沉住氣,秦國便是你的!」是的,一定要沉住氣,目下還遠遠不是說話的時候。 與秦國臣子接觸,僅僅是白起與魏冄,嬴稷就立即感到了一股逼人的氣勢,與在燕國見到的臣子大不一般。白起雖然年輕,但那厚重堅剛的秉性與處置軍情危機的超凡膽識,已經象一道閃電使嬴稷目眩神搖了。樂毅也是大將,而且是名將之後,但樂毅給嬴稷的感覺卻是睿智沉穩,雖然也不乏果斷明晰,但卻絕然沒有這位年輕將領這般奪人心魄。嬴稷朦朧地閃過一個念頭:樂毅就象蒼翠的山嶽,白起卻是一道萬仞絕壁。面對如此將領,還需要自己在軍事上問來問去麼?而掌總運籌的這位大舅父,更是凌厲鋒銳,言談舉止無不透出一股篤定的霸氣。看來,這位舅父的才幹是不用懷疑的。這種人,最好讓他全權謀劃,運籌獨斷,等自己熟悉了他的秉性後再相機過問不遲…… 突然,庭院傳來急促沉重的腳步聲,嬴稷仔細傾聽,卻依然專心地擦拭著吳鉤。 「魏冄參見新君。」燈光一搖,魏冄高大的身軀已經帶著風站在了案前。 「啊,舅公到了,快請入座。」嬴稷恍然站起,放下吳鉤便是一躬。 「國君無禮于人。日後無須如此。」魏冄坦然入座,又一揮手,「坐了,大事要緊。」 嬴稷也不多說,席地坐在案前便道:「舅公請說。」 「第一件,」魏冄直截了當,「你將即位,日後毋得以舅公稱我。君是君,臣是臣,莫使魏冄成千夫所指。」嬴稷剛剛應了一句是,魏冄便轉了話題,「第二件,你母親可曾對你說起過嬴顯此人?」嬴稷目光一閃,思忖點頭道:「說了,是嬴稷同母庶兄。只是我尚未見過。」魏冄手指叩著書案:「她曉得嬴顯在軍中為將,沒有叮囑你找他?」嬴稷搖搖頭:「沒有。母親只說,大事悉聽秦王遺詔。」魏冄不禁便皺起了眉頭:「如此說來,嬴顯便撞在了刀口上。」嬴稷驚訝道:「舅公此話何意?」魏冄陰沉著臉道:「正是他為虎作倀,領兵助逆。」嬴稷恍然道:「想起來了,母親給顯兄有一信,舅公交給他便了。」說著便從貼身衣袋裡摸出一個泥封竹管,「母親也沒說寫了甚,只說交給他便了。」 魏冄顯然有些不悅:「如此大事,如何等到我來問才想起了?孩童心性!」接過竹管右手拇指便是一掰,「啪!」地剝去了泥封,抽出了一卷白絹。嬴稷阻止已是不及,驚訝道:「剝去泥封,顯兄豈不起疑?」魏冄盯著嬴稷道:「非常時刻,不能讓婦人之仁壞事!她寫得有用,我自會讓嬴顯相信。否則,不如不送!」說著話便低頭瀏覽,一眼瞄過臉上便舒展開來,兩手已經利落地將白絹卷起塞進了竹管:「好!也許管用。」站起來便一拱手:「我去分派了。你只管放心將息,舅公保你月內即位便是。」不待嬴稷回答,便大步匆匆地去了。 嬴稷愣怔良久,輕輕地歎息了一聲,竟不知如何是好?廳中轉悠一圈,竟是毫無睡意,便出了廊下天井,到園中漫步去了。章台依山傍水,所謂宮中園林,實際上除了秦孝公修建的一片玄思苑外,便是石牆圈起來的一大片松林而已。一到夜晚,萬籟俱寂中唯聞穀風習習,山林深處間或傳來虎嘯狼嗥,大是荒涼空曠。嬴稷對這裡很是生疏,轉悠片刻終覺有些害怕,便回到了宮中書房,睡不著便在廳中踱步,不知不覺便彷徨到了天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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