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二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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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華爬在張儀耳邊悄聲笑道:「知道麼?這是先君孝公特意修建的,叫玄思苑!」 「玄思苑?」張儀恍然點頭,方才明白這是秦孝公為懷念墨家女弟子玄奇特意修建的居處,追慕孝公,不禁感慨中來,油然便是一聲歎息。 老內侍已經從茅屋中出來,嘶啞著聲音對嬴華道:「請公主在池邊等候,丞相隨我來。」便領著張儀走進了茅屋。嬴華左右張望一陣,卻到草地邊的竹林中去了。 進得茅屋,張儀卻是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茅屋中四面帷幕,幽暗中的竹榻上斜倚著鬚髮雪白枯瘦如柴的一個老人!雖則已經聽嬴華說了秦惠王的景況,但親眼所見,張儀還是感到了極大的震撼,一時間情不自禁,哭喊一聲:「君上……」竟撲到秦惠王榻前跪了下去! 「丞相……」秦惠王竟也是老淚縱橫,掙扎欲起,卻又跌躺到榻上,良久喘息,沙啞著聲音道:「這也是天意啊……車裂商君,嬴駟不良,竟落得如此下場……」 「君上,莫要自責過甚。」張儀哽咽著:「時也勢也,已是當年。君上惕厲奮發,恪守商君法制,開拓大秦疆土,使秦成天下不二強國,上可對蒼天神靈,中可對祖宗社稷,下可對秦國子民,煌煌功業,何愧之有啊?」 「天命如斯!」秦惠王長長的歎息了一聲:「嬴駟來日無多,有幾件事,須得對丞相說清了。」 「君上但有詔命,張儀自當盡忠竭力。」 秦惠王勉力坐直了身子,緩慢沉重的對張儀叮囑了幾件事情,竟都與儲君繼位相關,卻將張儀聽得大是不安。 秦惠王只有兩個兒子,長子嬴蕩,次子嬴稷。嬴蕩是秦惠王當年重返咸陽後與一個胡女妃子所生,那個胡女生下嬴蕩後便回到草原去了,再也沒有回來。這嬴蕩天賦極高,壯猛異常,對兵事武道有著濃烈的嗜好。當初,秦惠王很為嬴蕩的勇武剛猛而欣慰,戰國大爭,一個君王的尚武精神往往便是一個國家的旺盛鬥志啊。可到後來,秦惠王便漸漸沒有這種欣慰了。說起來事情都不大,可嬴蕩時常流露出的那種種令人驚訝的浮躁,卻令秦惠王不安。從軍之前,嬴蕩在兩年中趕走了三個劍術老師,趕走了六個搏擊術老師,原因都是老師打不過他!讀起書來,嬴蕩也是過目成誦,辯駁得幾個老師張口結舌,竟也被一一趕走了。秦惠王幾次動了念頭,要請張儀兼做太傅教導太子,無奈縱橫事大,張儀走馬燈般周旋于六國,已是疲於奔命一般,如何能再掣肘? 後來,秦惠王便發現了甘茂這個奇才。甘茂本是下蔡 名士,學無定師,自稱「師尚百家,自成我家」,更兼通曉兵家武道,精於論辯之術,便在北楚南魏間聲名大噪。張儀在山東六國間奔波的時候,甘茂來到了秦國,樗裡疾便將他薦舉給了秦惠王。一番長談,秦惠王覺得甘茂之才確實難得,便任為右長史,也便是長史之副。由於長史是常駐王宮的機密大臣,秦惠王便有了經常考察甘茂的機會。但有疑難大事,秦惠王總是先有意無意的與甘茂閒談,想看看甘茂的見識。 司馬錯兵出巴蜀之初,秦惠王便有意徵詢甘茂的治蜀方略,甘茂說了兩句話:「削巴蜀之王權治權,立秦人之王權相權。」秦惠王總覺得這個方略不深不透,可後來也照著做了。大約幾個月,秦惠王對甘茂便有了一個考語:「無大略,多機變,文武皆通,才堪實用。」司馬錯班師歸來,秦惠王便命甘茂做了嬴蕩的老師,但是,卻沒有給甘茂加太傅官爵。 秦惠王要看看,甘茂能否對嬴蕩施加影響?令秦惠王意外的是,甘茂幾次講書下來,嬴蕩竟與甘茂竟極是相得,幾次來父王處謝恩,並敦請父王早日加太傅官爵于甘茂! 可秦惠王這時卻忐忑了。原本想自己正在盛年,可漸漸消磨嬴蕩的暴戾浮躁之氣,就象公父孝公當年對他那樣,將一個浮躁王子磨練成器宇深沉的君王,可如今身患異症,明是來日無多,便對嬴蕩繼位有了諸多憂慮。大秦國崛起何等艱難?若不慎交於劣子之手,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憂慮之中,秦惠王想起了次子嬴稷。嬴稷雖然比嬴蕩小得許多,還只有十五歲,但卻是個氣度極為沉穩的少年。老內侍與老宮女們都說,嬴稷簡直就與當年的孝公大父 一般無二!秦惠王雖然很是鍾愛這個楚國麗人生的兒子,卻總是覺得他少了一點兒剛強,多了一些沉靜。為了滋養這個小兒子的強毅,在張儀提出給危機四伏的燕國派出常駐特使時,秦惠王便將這個少年王子派去了。嬴稷的母親不放心少年兒子久居異邦,便堅持跟兒子一起去了燕國。 秦惠王很想召回嬴稷,可又另有一番擔心:嬴稷年少,一旦回秦便要陷入明爭暗鬥,種種蛛絲馬跡中秦惠王已經覺察到自己無法掌控權力細節了,已經無力保護這個小兒子在羽翼豐滿之前萬無一失,若繼位不成反遭不測,豈不弄巧成拙?再說,嬴稷嬴蕩各有所長所短,嬴稷是否一定比嬴蕩強,秦惠王還當真難以從這個缺乏歷練的少年身上看得明白,反復思慮,秦惠王竟是難以決斷了。 「丞相啊,」秦惠王斷斷續續說了半個時辰,末了喘息著靜靜的盯著張儀:「你為秦國一定大計,你說說,嬴蕩、嬴稷,孰優孰劣?該當如何擺佈?甘茂之太傅,該不該明加……時日無多,丞相莫得諱言啊。」 張儀心中一顫,卻是良久沉默。雖然是秦國首相,然張儀卻長久奔波外事,對咸陽宮廷素來所知不詳,也缺乏思索,或許也是不諳此道所致。有一次笑談,嬴華曾經說他是「燈燭之才,燈下便黑」,張儀卻是哈哈大笑:「自古大才,哪個不是燈下黑?商君不是麼?吳起不是麼?」嬴華便笑道:「你願黑便黑,我不黑便保了你。」張儀卻傲然笑道:「縱然燈下黑,也識得鬼蜮伎倆,自保足矣,何須小女子護身?」 今日聽罷秦惠王一番敘說,張儀卻實實在在覺得自己是「燈下黑」了,滿心都是七國縱橫,邦交斡旋,到頭來,對咸陽朝局的變化,竟不如對山東六國的朝局變化清楚!首要一個,便是入秦二十餘年,對兩個王子一無所知;司馬錯的秘密自己不知道,秦惠王說的這些秘密更是聞所未聞;尤有甚者,甘茂還是自己入楚發現的人才,自己說動甘茂入秦,並委託樗裡疾向秦王薦舉甘茂,到頭來,甘茂成了太子老師,自己竟還莫名其妙!若不是與司馬錯甚是相得,秦惠王對自己也深信不疑,很可能自己最終莫名其妙的出局了,還都是稀裡糊塗的。 思忖之間,張儀已經是一身冷汗。雖則如此,張儀的機變之才,畢竟是天下無雙。一陣哽咽沉默之中,他已經清楚了一個根本事實:權謀深沉如秦惠王者,對自己的兩個兒子尚難以取捨,自己更是無法說清;此刻,秦惠王最需要的,與其說是對策,毋寧說是忠心;無上佳對策猶可,無忠誠之心便是舉步之危!權力交接的節骨眼上,清醒有為的君王往往都是最冷酷的。 「君上毋得憂慮,」拭著淚水,張儀終於開口了:「儲君之事,雖迫在眉睫,但卻難以立斷。臣與兩位王子素無來往,難判高下,實無高明謀劃呈獻君上。商君有言,大事不賴眾謀,而賴明主獨斷。儲君事大,尚需君上明斷定奪,方可萬全。臣為首相,深信君上思慮深遠,惟以君上定奪是從。君上但有決斷,臣當赴湯蹈刃,死不旋踵!力保大秦不陷入內亂之中。」 秦惠王長長的喘息了一聲,似乎精神了許多:「丞相啊,你說說,司馬錯之後,秦國還有沒有上將軍人選?」 這一問突兀之極,張儀心中便是一驚,謹慎答道:「近年來臣疏於兵事,尚沒有發現才堪上將軍之人。」心中還有一句話,「上將軍正在盛年之期,君上何憂?」卻是生生的憋了回去。 「司馬錯,老了。」秦惠王歎息了一聲:「你以為,甘茂兵事如何?」 「臣以為,樗裡疾尚有兵家之才。」張儀竟脫口說出了一個熟悉的王族人物,連自己都感到了意外。 秦惠王恍然笑道:「對了,樗裡疾也是良將呢,如何竟是忘了?」喘息一陣又道:「丞相啊,聽說,你有個女僕,很是可人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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