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二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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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突兀的一問!張儀卻立即明朗回道:「啟稟君上:女僕緋雲,乃家母所賜,忠心不二,靈慧多能,確實是臣府的女家老。」答案似乎早在胸中一般。 「好。有如此一個女總管,也是天意了。丞相啊,你沒打算過成婚麼?」 「臣謝過君上關切之心。」張儀先大禮一躬,便立即跟上:「臣久欲求婚于公主,無奈諸事繁冗,竟拖至今日。今日臣請君上:恩准臣與嬴華公主立即成婚。」 「好!」秦惠王竟是拊掌笑了一陣:「丞相有此心意,本王如何不准?一月之後,你便與嬴華小妹成婚。但願啊,我也能去飲得一爵喜酒了……」 看著淚光閃爍形同枯槁的老人,張儀眼前閃過當年秦惠王為尋訪自己而裝扮成胡人大商的英姿雄風,不禁大是感動,悲聲哽咽道:「君上何出此言?張儀尋思一法,或可使君上康復如常。」 「噢——?」秦惠王眼中大放光彩,驟然從榻上坐起:「丞相何法?!」 「燕齊之濱,尋訪方士。」張儀說出了昨夜與嬴華敘談後的思索。 「你,相信方士之說?」秦惠王倒是驚訝了。 「以臣所學,本不信鬼神方士。」張儀坦然道:「然則,方士行于天下,也絕非偶然。治癒疑難邪症,便是方士風行之根。天下之大,縱是聖賢,亦不能窮盡造物之奧秘。儒家不言怪力亂神,墨家卻是敬天明鬼。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又何須依據一家之言,對方士一筆抹殺?張儀以為,但能為我所用,便是有用之術。君上且莫以法家治國正道之心,對方士斷然拒絕,不妨以身試之,或可大有成效。」 秦惠王不禁默然了。方士之說,老太醫早已提過,只是秦惠王素來平實,不信這些虛無縹緲的鬼神之士,心中存了個寧死不貽笑於朝野天下的念頭,便從來不提方士一說。張儀說出,卻給了秦惠王意料不到的震撼!一則是張儀學問駁雜,見識非凡;二則是張儀素來不拘成見,以求實效為宗旨,由他說出,秦惠王便相信不是荒誕虛無之說;三則是張儀明白秦惠王心思所在,話說得透,理撂得清。張儀提得出來,可見方士也並非純然的子虛烏有!更何況,赫赫大名的張儀有此動議,秦惠王接受方士便有了最硬實的一個理由,縱是沒有成效,天下非議也有張儀在前,以張儀之能,不愁對方士治病沒有雄辯的說辭。 「丞相如此說法,那就試試了。」終於,秦惠王喃喃說了一句。 突然,一陣嗵嗵鼓聲,老內侍的尖銳嗓音便從茅屋外蕩了過來:「暮鼓三十六——!月上酆水頭——!」張儀方一愣怔,便見秦惠王哈哈一陣長笑,從坐榻上一躍跳下,白髮飛舞嘶聲笑叫:「你!你是何人?這般面熟,啊哈哈哈哈!」便沖出了茅屋,在草地上大笑著兜圈子跑! 嬴華從竹林中驀然現身,怔怔的站在那裡,看著內侍們在草地周圍站成了一個大圈子,警惕的注視著瘋狂奔跑的老人,突然便放聲痛哭起來……張儀默默的走出了茅屋,扶起了嬴華悄聲道:「走吧,遲了只怕出不了松林原。」 回到咸陽,已經是二更時分,兩人竟都是毫無睡意。張儀在書房無休止的踱步,嬴華卻只是默默拭淚,全沒有了尋常的英風笑語,氣氛凝重得令人透不過氣來。雖說兩人對秦惠王的怪異病症各有想像,但今日親眼看見,還是不啻霹靂當頭,驚心動魄!老父喪禮都沒有哭出來的嬴華,竟是一路淚如雨下,軟在張儀身上就象一團棉花。張儀卻是面色陰沉,心中沉甸甸的象壓了一塊大石。在那一刹那,他有了一種強烈的預感——大亂將至,秦國大險! 他反復咀嚼了與秦惠王的全部對話,一直在緊張思索著該走的路子。 「小妹,」張儀終於站定在嬴華面前:「你我必須分開行事了。」 「分開?你去哪裡?」 「我去齊國。你留咸陽。」 「卻是為何?你且說個由頭出來。」嬴華霍然站起,語調冰冷得刀子一般。 張儀恍然大悟,從松林原回來,還沒有來得及對嬴華說今日面君之情,突兀便要分開,嬴華定然是以為自己要逃離秦國了!不禁笑道:「我竟是昏了,來,你坐好,聽我說。」便將日間與秦惠王的經過備細說了一遍,末了道:「要盡最後一份力,要設法治癒君上,就要去齊國尋訪方士。可我又不放心咸陽,便想了這個分頭行事的主意。」 「我在咸陽,能做何事?」嬴華雖然已經明白,卻終是皺著眉頭。 「只做三件事。」張儀鄭重其事道:「其一,以我之名與司馬錯會商,要他在我回來之前穩住咸陽大勢。司馬錯已經萌生退隱之心,君上也已生出取代上將軍之意。當此微妙之時,既不能捅破這一層,又得讓司馬錯振作行事。其二,輔助樗裡疾處置好相府政事,要緊的是嚴密看管丞相印信,盡可能少的發佈丞相書令。其三,啟動黑冰台,嚴密監視咸陽宮,暗中保護君上。」 嬴華不禁舒展眉頭笑道:「還真行,我以為你也象我一樣,亂了陣腳呢。」 「小妹啊,危難關頭,咸陽為根。」張儀一聲歎息:「你在咸陽比我根基深,又是王族機密幹員之身,秘密行事比我更有成效。否則,張儀如何捨得與你分開?」 「知道了。大計有你,我就塌實。」嬴華緊緊抱著張儀低聲道:「只是,今日乍見王兄發病,我便心驚肉跳,總是想起老父當年將自己關在黑屋子裡的模樣,可怕,只想哭……」 張儀攬住了嬴華瑟瑟發抖的雙肩,撫摩著她的秀髮,拍打著她的肩背:「君上有噩夢,小妹也有噩夢,其實,人都有自己的噩夢,我也曾經有過,那是殘酷人生烙在心頭的傷痕,有的人能醫治這種創傷,有的人便不能……」 「有了你,我也能。」嬴華緊緊摟著,笑得一臉淚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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