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二五四


  張儀二話不說,將自己的長袍脫下來包住嬴華,又在嬴華腰間勒了一條大帶:「走。去見司馬錯,此時不能少了他!」嬴華咯咯笑道:「這種秘事你不行,毛手毛腳,聽我的了。」說罷一閃身便不見了蹤影,倏忽之間,又笑吟吟轉來,已經是一身黑色勁裝,又利落的剝下張儀的高冠內袍,給他也換上了一身黑色短衣,還套上了一個黑布面罩!張儀笑道:「公事公行,大門出入,你這行盜一般,反是容易出事呢。」嬴華笑道:「你倒是大道,目下連王街都出不去呢,密謀者必有三隻眼,懂麼?」張儀便不再辯駁,卻笑道:「我不會飛行術,就這般出門麼?」嬴華道:「別說話,跟我來便是。」說著身子一個旋轉,腳下一塊大石便隆隆移動,一個洞口便赫然現出!張儀驚訝得乍舌:「噫!如何這裡竟有地道?!」嬴華道:「回頭再說,來吧。」拉著張儀便下了洞口,地面大石又隆隆闔上。

  片刻之後,倆人冒出地面,張儀一看,竟是一片園林草地!嬴華悄聲道:「這便是司馬錯後圓。」張儀心中更是驚訝,口中卻不再說話,只是隨著嬴華在樹影間疾走不停。到得庭院,嬴華一伸手攬住張儀,便飛上了屋頂,兩三個起落,便到了庭院正中的燈光位置,卻正是司馬錯書房之外。嬴華在張儀耳邊悄聲道:「你進去說話,我在外邊守著,天亮前便得走。」說罷在張儀身上一陣擺弄,張儀的黑色短布衣竟神奇的變成了一件黑色長袍,與平日灑脫的張儀倒是一般無二!

  張儀走進了書房,樹影裡的嬴華聽見了司馬錯驚訝的笑聲,直到城樓刁鬥打響了五更末刻的最黑暗時分,張儀才走了出來。嬴華二話沒說,拉起張儀便飛出庭院,下了地道,天空露出魚肚白色時,兩人恰恰回到府中。看看在洞中蹭的一身泥土與一臉污垢,嬴華笑得前仰後合。

  張儀板起臉道:「一整夜瘋姑子也似,就知道笑!有甚好笑?」

  「丞相鑽地洞,灰頭土臉,不可笑麼?」

  張儀在銅鏡前看了一眼,不禁也笑了:「你倒是說說,這條地道是誰個開的?」

  緋雲早已經起來,一邊驚訝的笑話著兩個狼狽疲憊的夜行人,一邊打來熱水讓兩人洗臉。嬴華用熱騰騰的面巾擦著臉道:「當年咸陽築城,是商鞅與墨家工師總謀劃。咸陽宮與各家股肱大臣的府邸,都有地道相連,怕的是一旦有陷城大戰,君臣間不好聯絡。遷都咸陽後,商鞅收復了河西,秦國形勢大變,這些地道便沒有公開,只是將地道圖保存在了王室書房。謀立黑冰台時,王兄將地道圖交給了我,為的是秘密傳遞消息。可惜我除了當初探路,還從來沒有用過,今日也是第一遭呢。」

  「如此說來,也必有地道通向城外了?」

  「有啊。」嬴華笑道:「當年在隴西,老秦人與戎狄周旋幾百年,滿山挖的都是秘密洞窟,長的有幾十里呢,否則,精銳如何保存?」

  張儀歎息一聲笑道:「看來啊,這老秦人還當真有些圖存應變之秘技呢,然則能保留到強盛之時,卻當真難能可貴也!看看山東六國,當初哪個不強悍?可如今呢?鳥!」聽得張儀一句粗罵,嬴華笑不可遏,緋雲紅著臉笑道:「吔——!大哥這丞相越做越粗了。」張儀卻笑道:「不粗不解氣,飯呢?快咥,咥罷了睡覺,睡起來出城。」緋雲便連忙搬來鼎盤,張儀一夜勞累,早已是饑腸轆轆,也不與兩女禮讓,便狼吞虎嚥起來!匆匆用罷,上榻倒頭便睡,一覺醒來,卻正是日上中天的正午時分。看看天色尚早,張儀便冷水沐浴了一番,寬袍散發來到書房,嬴華卻已經在書房等候。

  「你在讀書?」打量著在書案前發呆的嬴華,張儀笑了。

  「沒那興致,我在看圖,找出口。」

  張儀恍然,連忙湊過來端詳。書案上攤著一張三尺見方的大圖,羊皮紙已經發黃,墨線卻是異常清晰。張儀博雜如師,也算得粗通築城術,端詳了一番大圖,已經看出了些名堂,見嬴華依舊皺著眉頭,便打趣笑道:「木瓜一個,再看也是白搭。」嬴華紅著臉笑道:「你才木瓜!在這裡,我是想不出,這出口外卻是甚地方?」張儀又端詳一陣,指點著大圖道:「這是南山,這是渭水,這是北阪,這洞口處麼?對了,酆水南崗,松林原。」嬴華驚喜笑道:「酆水松林原,真好!別宮正在那裡。」

  張儀哈哈大笑:「入口呢?最好在城內。」

  「當真木瓜!」嬴華拍案笑道:「地道相連,昨夜那裡便能進入呢。」

  聽說入口便在府中,張儀連呼「天意天意」,便整理好了幾樣物事,對嬴華道:「午時末刻,該走了。」嬴華也收拾了一番,兩人便來到昨夜石亭下,悄無聲息的進了地道,大約半個時辰後出得地道,面前竟是碧波滾滾的一條大水,對岸卻是一望無際的茫茫松林,掩映著兩座古老城堡的斷垣殘壁在風中遙遙相望,竟是平添了幾分蕭瑟悲涼。

  這水,便是赫赫大名的酆水。酆水在咸陽城西 與渭水交匯,雖是渭水支脈,卻也是天下名水。所以為名水,是因為酆水兩岸是周人文明的中心地帶。兩座遙遙相望的斷垣殘壁,便是當年酆京與鄗京的遺址。三百多年前,周室內亂,犬戎在周室權臣引導下大舉進入關中,殺死周幽王,掠奪了周人積累的全部財富,燒毀了周人最偉大的兩座都城——酆京鄗京,將豐裕的渭水平原變成了滿目創痍的廢墟!正是這場亙古罕見的大亂,才引出了周太子(後來的周平王)千里跋涉入隴西,秦部族五萬精騎東進勤王的悲壯故事。周人東遷洛陽,便將根基之地全部封給挽救了周人的秦人。秦人雖然勤奮厚重,封國之初卻是不善農耕,更兼春秋諸侯爭奪激烈,竟是無暇修復也無力利用這兩座殘留的偉大城堡,年復一年,酆京鄗京塵封湮沒,便被悠悠歲月銷蝕成了真正的廢墟!

  奇怪的是,這兩片斷垣殘壁的廢墟之上,卻不知從何年開始,竟是生起了大片大片的松柏樹,茫茫蒼蒼覆蓋了全部高崗!老秦人說,那是上天用最隆重的禮儀,安葬了這兩座天子京城。後來,秦人便將這片山地呼之為松林原。商鞅修築咸陽時,便在這與咸陽一水之隔的松林原中,建了一座小小別宮,名曰章台,國人便呼為章台宮。究其實,章台宮也是一座小城堡,夏日酷暑或是春秋狩獵,國君便在這裡逗留一段時日,因了離咸陽很近,於是國君便時常出城在這裡小住,一些耗費時日又需清淨的會商,便常常選在了這裡。

  「飛過去麼?」張儀看看波濤滾滾的河水,又看看對岸的茫茫松林。

  「莫急。」嬴華左右張望著:「該當有人接的。」

  話音剛剛落點,便聞岸邊槳聲,蘆葦叢中劃出了一條黑篷快船,船頭一名軍士突兀便問:「可有鷹牌?」嬴華一亮手中竹鷹牌:「看好了。」隨手一擲,那手掌大的竹牌便嗖的飛向船頭。軍士凌空抄住,看了一眼便道:「請大人左走百步,從碼頭上船。」嬴華笑道:「無須了,穩住船頭便是。」說著攬住張儀腰身,身形一閃,兩人便凌空躍起,竟是穩穩的站在了船頭。軍士拱手道:「請大人入艙就座。」嬴華對張儀眼神示意,兩人便進了黑篷下的小小船艙。只聽軍士腳下一跺,黑蓬船便箭一般駛向了對岸。

  片刻之間,小船已經靠岸。軍士領著兩人上岸,進入松林,在一座石門前交接給一個千夫長,軍士便反身走了。千夫長領著兩人進入松林深處,一陣曲折,終於看見了一座白色石條砌起來的城堡。城堡建在一個山包上,雖說不大,但在這青蒼蒼的松林中卻也是威勢赫赫!沿著白色石階上到平臺,那千夫長又走了。沒有守護兵士的厚厚石門,竟隆隆的響著自動滑開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內侍走了出來,無聲的招招手,便領著兩個人走了進去。張儀沒有回頭,卻聽見背後的石門又隆隆關閉了。莫名其妙的,他心中咯噔一沉,竟是前所未有的打了個寒顫。外邊看,城堡雖然威勢赫赫,裡邊卻並不大,仿佛咸陽城中一個六進大庭院。穿過幾道曲折回廊,便到了「庭院」深處的一座孤零零的茅屋前,茅屋外一片草地一片竹林一池碧水,倒似墨家子弟的幽谷田園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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