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二三九


  到得莊外,便見一千鐵甲騎士在車馬場排成了一個整齊的方陣,一班吏員肅立廊下,高冠紅袍的蘇秦卻在廊下悠然踱步,家老便站在那裡笑臉陪著。騶忌心下又一驚,這蘇秦連正廳吃茶的禮遇都不受,看來竟是凶多吉少了。雖然內心忐忑,騶忌畢竟做了幾十年丞相,官場極是老到,一進大門便是滿面春風遙遙拱手:「闊別久矣,武信君別來無恙?」語氣親切得就象老友一般。

  「成侯童顏鶴髮,竟是更見風采了。」蘇秦打量著這位當初也曾一起暢談合縱的齊國美男子,笑臉一拱:「今日唐突,成侯鑒諒了。」

  「如此說來,武信君是國事公幹了。」

  「蘇秦奉王命收繳封地,敢不盡心?」說著便將手中一束帶有封套的竹簡遞給了騶忌:「此乃齊王詔書,請成侯過目。」

  「敢問武信君,卻是如何收繳法?」騶忌並沒有打開竹簡。

  「依收繳孟嘗君封地為成例:保留成侯封地五里,其餘財貨倉廩民戶家兵等,一應即時清交。」

  一聽尚有五里封地,便知不是趕盡殺絕,心中一塊大石頓時落地,騶忌一揮手道:「請武信君入廳就座,老夫立即清交。」進得正廳,騶忌吩咐上茶之後,便命家老立即在庭院中排出十幾張大案,安頓相府吏員列座。片刻之間,封邑令帶著一干家臣抬來幾案賬目,便開始了緊張的查核接收。騶忌卻只是陪著蘇秦飲茶敘談,蘇秦也明白騶忌是文臣封侯,封地沒有部族家兵,清交要簡單容易得多,便也不去督察,竟是從容的與騶忌品茶說話。

  騶忌說:自己當年便想在齊國變法,誰料老世族堅執反對,自己勢孤力單只好作罷;如今蘇秦能大刀闊斧的變法,當真齊國福氣,騶忌雖然在野,卻是願意全力襄助。蘇秦一時難辨真假,便也只靜靜的聽著,偶爾附和一二。畢竟,騶忌也是齊國名臣元老,果能支持變法,何嘗不是好事?末了騶忌笑問:「敢問武信君:五里之封,老夫可否擇地而居?」

  蘇秦笑道:「成侯想要一片肥美良田,頤養天年了?」

  「不敢。」騶忌正色道:「天齊淵周野良田,自當由官戶耕耘,增加府庫為上。老夫所願者,兩座牛山而已,殘年餘生,依山傍水隱居了。」

  「兩座山頭,無田耕耘,成侯生計如何著落?」蘇秦倒是有些擔心起來。

  騶忌笑道:「老夫略通醫道,牛山有數十家藥農,便開座製藥坊了。不增封戶,不占良田,惟給老夫一片習習穀風,可否?」

  「成侯有此襟懷,自當成全。」蘇秦倒是有些感動了,高聲道:「來人,成侯五里封地,從天齊淵變為牛山兩峰!」一時相府主書拿進封邑圖,蘇秦便在上面圈定了「牛山兩峰」,又在王命詔書後附了一行字:「成侯節律自請,丞相蘇秦變通,五里封地變為牛山。」又蓋上了隨身銅印,此事便算定準了。騶忌說了許多感謝的話,又設了小宴為蘇秦洗塵。蘇秦見也只是一盆山菜一盆牛山野棗兒,酒也是尋常的臨淄米酒,若要拒絕反而顯得矯情做作,便也就與騶忌對飲了幾碗,說了許多的閒話,天便漸漸黑了下來。

  騶忌不是孟嘗君,蘇秦須得親自守在封地監交清楚,一日自是完結不了。眼見天色黑了,騶忌便吩咐家老準備,請蘇秦晚上住在自己的水榭別院。蘇秦卻堅執謝絕,陪著吏員們忙碌到三更,便回到莊外大帳去住了。

  連日勞碌奔波,蘇秦倒頭便睡了過去,朦朧之中,卻聞帳外馬蹄聲疾,一個熟悉的聲音竟在耳邊。翻身坐起一看,竟是荊燕風塵僕僕的站在榻前!

  「兄弟啊,你可回來了!」蘇秦驚喜過望,拿過帳鉤上的酒袋便塞進荊燕手中。

  荊燕嘿嘿笑了:「還是大哥好,沒忘兄弟這毛病。」說著便拔開木塞,咕咚咚將一袋米酒飲了大半,拭去嘴角酒汁兒笑道:「我在燕國便聽說大哥做了丞相,只可惜沒長翅膀,飛不過來呢。」蘇秦將荊燕摁到榻上坐下,連忙問道:「先說說,燕國如何了?她還在麼?」

  「大哥不能著急,兩件事都有糾葛,須聽我一宗一宗說來。」荊燕喘息了一陣,便慢慢說了起來,雖然插前錯後的有些零亂,蘇秦卻是聽得明白。

  原來,蘇秦入齊後冷清無事,對燕國消息也無從得知,既擔心蘇代跟著子之越陷越深,更對燕姬的處境感到憂慮,便派荊燕返回了燕國,要他見機行事。荊燕回到薊城,便先去見了蘇代。蘇代開口便問:二哥在齊國如何?荊燕按照蘇秦叮囑,說了一番諸般都好的狀況。蘇代卻是半信半疑,說燕國已經大事底定,子之做了相國,不日便要全權攝政,目下急需蘇秦回燕共圖大計!言下之意,竟是要荊燕立即再回齊國,催促蘇秦回來。荊燕心中有數,便說回家看望父母一趟,便去齊國。

  次日,荊燕沒有在薊城停留,便飛馬去了燕山天泉谷,按蘇秦所畫圖形尋覓燕姬。誰知一連三日,竟是蛛絲馬跡皆無,蘇秦所說的那些山洞,竟都是空蕩蕩一無長物,仿佛從來沒有人住過一般。尋思無計,荊燕只好再回到薊城找蘇代。蘇代說,燕姬失蹤好久了,他兩次秘密尋訪都沒有見到,後來也忙得沒有時間去了。荊燕忙問原因。蘇代卻說他也不知道,揣測起來,總是與王室藏寶有關了。

  無奈之下,荊燕便找了在王宮做護衛的一個將軍,說想在王宮做幾日護衛。將軍叫市被,是當年軍中老友,雖然覺得蹊蹺,卻也沒有多問便答應了。將軍市被只告訴他,王宮近年怪事多,莫得大驚小怪惹禍便了。荊燕自是慨然允諾,便選了在王宮巡查的遊擊頭目來做。荊燕原本就做過王宮甲士,對宮中情形不算生疏,做了遊擊巡查,自是不會出那些無端紕漏。然則一連半個月,王宮中都是白日冷冷清清,晚間死氣沉沉,竟是找不出些微消息。偏是荊燕有韌勁兒,非但沒有離開,反而又專門選了後半夜巡查。他從少年時侯聽族老們說財寶古經起,便有了一個頑固的想法:大凡財寶秘事,都是更深人靜時的故事。

  一日夜裡,荊燕終於有了一絲驚喜——往昔後半夜總是黑沉沉的庭院裡,卻有一處隱隱閃爍的亮光!從方位看,這亮光卻在池邊樹林之內。荊燕知道,那地方只有一座消閒的茅亭,當年燕文公便在那座茅亭裡第一次召見了蘇秦,後來燕易王夏日也常在這裡消夜,新王即位後子之當政,這裡便荒涼起來了,如此夜半時分,誰能在這裡消閒呢?荊燕讓隨行的十名軍士原地守侯,一個人悄悄走近了樹林,仔細一看,卻發現一棵棵大樹後都有一個黑色的長矛影子,自己根本不可能穿過樹林,更別說走近茅亭。

  憋了一陣子,荊燕猛然想起:護衛蘇秦泅渡濰水後,自己拜了個楚國漁民子弟為師,水性已經大長,便脫了衣甲,從岸邊葦草中悄悄的潛進了池水。片刻之後,他便悄無聲息的到了茅亭岸邊。伸頭從葦草縫隙中望去,荊燕竟是大吃一驚:茅亭中兩男一女三個人,其中一個竟然就是他的老友——將軍市被!其餘兩人背對池水,聽聲音都很年輕,他卻是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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