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二三八


  君臣議定的方略是:孟嘗君提兵鎮守臨淄,蘇秦帶王命詔書清理封地,之後再頒行新法令。這是蘇秦根據齊國的實際國情提出的一個謀略,稱之為「顛倒變法」。就是說,不是先行頒佈新法,在全面推行中消除阻力,而是先行清除阻力,再頒佈推行新法。蘇秦的立論只在一點:齊國未行變法,舊勢力便先行跳出,若擱置不顧而一味變法,朝野將會動盪不安,最終,變法也可能完全失敗,為今之計只有顛倒次序,一舉清除阻力,而後新法頒行便事半功倍,可加速完成!一番磋商,齊宣王拍案定奪,蘇秦孟嘗君便立即分頭動手。

  齊國貴族的封地有三十六家,其中十四家是當年薑氏公室的貴族,其餘二十二家都是田氏奪齊後的新貴族。老十四家原本是安撫性的封賞,封地大者三十餘里,小者則只有五六里而已,且明令不准在封地成兵,所以不足為患。新貴族封地卻大不一樣,大者二百餘里,最小者也有四十多里。但新老封地最大的不同還是權力的不同。新封地領主的權力分做三等:第一等是全權封地——治民權、賦稅權、成兵權全部都有,等於一個國中之國小諸侯;第二等是兩權封地,即治民權與賦稅權;第三等是一權封地,即只有賦稅權,等於是擁有了一個永久的財富源泉。

  第一等封地,事實上只有孟嘗君一個家族。由於孟嘗君的父親靖郭君是齊威王的胞弟,晚年又是齊威王的開府丞相,這片全權封地在齊國貴族中也無可爭議。孟嘗君承襲嫡位,自然成了封地領主,元老們便微詞多多,秘請齊宣王削小孟嘗君封地與權力。齊宣王即位之初也確實有過這個念頭,但經過合縱曲折,終覺得孟嘗君不是野心勃勃之臣,便打消了這個念頭。此次變法,孟嘗君自請交出封地,齊宣王內心極是高興,但反復權衡後,齊宣王對蘇秦交代:給孟嘗君保留三十里一權封地,以示褒獎功臣。

  蘇秦想得清楚,清理封地,務須從孟嘗君入手。

  孟嘗君的封地在蒙山以西的薛邑,原本便是薛國,齊國滅薛後,便叫了薛邑。當時的齊國尚沒有實行嚴格的郡縣制,邑、縣、城並存,相互沒有統轄,除了境內封地,都歸王室管轄。薛邑大約有三百多里地面,大半都是孟嘗君封地。薛邑人便將孟嘗君封地叫做「孟邑」,將薛邑叫做「小半薛」。為了治理方便,孟嘗君在封地中心地帶修築了一坐城堡,人呼「孟嘗堡」,堡內有部族民眾數千人,加上吏員、家兵、工匠與些許商賈,便也是個萬人出頭的大堡子小城池。

  蘇秦人馬趕到時,孟嘗君的總管家臣馮驩與封邑令,已經率領封地全部吏員三十餘人在堡外石亭迎接。無須多說,馮驩等便將蘇秦迎進了城堡官署。蘇秦的隨行幹員剛剛坐定,封邑令便領著一班吏員魚貫而入,一捆捆竹簡便摞滿了一張張書案,民戶、倉廩、賦稅、兵員、吏員、田畝等等帳冊,清清楚楚的分類列開。一時查驗完畢,蘇秦便當即給三千家兵發了一支令箭,著其就近開往薛邑駐紮,又封了倉廩府庫,交接要害便大體告了。

  「馮驩啊,我聽過狡兔三窟這句話,那第三窟在何處啊?」蘇秦將馮驩叫到了一邊。

  「原是馮驩戲言,便是泗水北岸三十里河谷,很窮,離堡子不遠。」馮驩笑了。

  「齊王特許孟嘗君保留封地三十里,還有這座孟嘗堡。你看,定在何處妥當啊?」蘇秦靜靜的看著馮驩,臉上只一副淡淡的微笑。臨行前蘇秦問過孟嘗君,孟嘗君只是笑道:「丞相但以公事論處便了,何須難我?」蘇秦心中有數,便也沒有再問。他知道此事馮驩必然有底,馮驩的意思也必然是孟嘗君的意思。

  馮驩卻道:「丞相奉王命變法,在下不敢私請。」

  蘇秦笑道:「既不敢私請,我看就泗水河谷三十里吧,窮地方好說了。」

  「遵命!」馮驩高聲領命,眼中頓時大放光彩。

  「馮驩,我留下兩個書吏給你。旬日之內,能將該運的物事運到臨淄國庫麼?」

  「定無差錯!」馮驩慨然答應,還低聲補了一句:「這也是孟嘗君大事,在下豈敢有誤?」

  蘇秦人馬當晚便在孟嘗堡歇息,次日黎明時分,馬隊便疾馳北上,繞道臨淄西北,徑直向天齊淵飛馳去了。蘇秦知道,將要面對的成侯騶忌,才是一塊真正難啃的骨頭。

  天齊淵依舊是那樣的寧靜嬌媚,茫茫葦草圈著一汪明鏡般的大水,大水之外便是棋盤般的綠野沃土,便是兩座蒼翠欲滴的青峰。山下水畔樹林中的那片紅牆綠瓦的大莊園,便像這沃野明鏡之上的一顆珍珠,愛得人心醉。如此可人的山水田園,便是股掌之間的一個美女,永遠都會百般柔順,任他品咂賞玩。可騶忌今日登上牛山遠望,卻第一次覺得她撲朔迷離了,看不透了,隱隱的覺得這片嬌媚豐饒的土地就要離他而去了,森森的冰涼正在一天一天的向他逼近著!

  實在預料不到,自己精心謀劃的破蘇三策,如何竟成了火上澆油?非但沒有將蘇秦整倒,反而使齊王莫名其妙的跳了起來,竟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了手!一干元老統統被關在了六尺坊禁地,天齊淵周圍的山口也突然有了軍營,倏忽之間,他們便統統成了階下囚,只能任人宰割了。只是騶忌一下子還想不來,蘇秦這變法要如何動手?按戰國變法的尋常規矩,總是要先行頒佈一批法令,而後便逐次推行。若照這個章法,輪到收繳封地,快慢也就是一年多的時光。那就是說,自己坐擁這片仙境的日子馬上就要完結了,一半年之後,自己難道又要做一個老琴師了?

  突然,身後傳來家老異樣的聲音:「成侯,你聽……」

  騶忌一怔,已經從紛亂的思緒中擺脫出來,便聽得一片隆隆聲隨著山風飄了過來,雖然是隱隱約約,但卻是連綿不絕,越來越清晰。「馬隊?沒錯,是馬隊。」騶忌淡淡的笑了,他確信自己這雙能在風雨中分辨千百種聲音的耳朵不會出錯。

  「馬隊?」家老目光閃爍:「既非狩獵時節,也非邊城要塞,馬隊來天齊淵何干?」

  「倒是想不出。」騶忌一笑:「你先回莊,也許是六尺坊又開禁了。」

  「老朽愚見,總覺有些蹊蹺。」家老道:「我先走一步,成侯莫耽擱久了。」

  騶忌笑道:「彈奏一曲,我便下山。」說罷便進了山頂那座清幽古樸的琴亭,琴聲但起,騶忌倒是平靜了下來。家老對亭外兩個僕人低聲叮囑了幾句,便匆匆走了。身後琴聲叮咚,彷徨鬱悶,且有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憂傷,但卻沒有大難臨頭該當有的那種警覺。白髮蒼蒼的家老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

  一曲未了,便聞山下戰馬嘶鳴,似乎便在天成莊外!騶忌一驚,馬上收琴起身,剛走出琴亭,家老已經派山下武士前來急報:臨淄騎兵已到莊前,請成侯稍待下山。騶忌知道家老要探明虛實後再讓他出面,便又回到琴亭坐了下來,琴卻是再也彈不下去了。

  大約半個時辰後,家老派人來報:蘇秦帶領兵馬吏員前來清交封地,似乎並無問罪惡意,請成侯下山應對。騶忌驚得出了一身冷汗,原想在一年之中從容安排後事,就是交了封地也不至於無處存身,誰能料到收繳封地如此之快,直是迅雷不及掩耳,卻教他如何下場?想想也是無奈,只有下山見機行事了。短短的一截山路,騶忌竟走得大汗淋漓。驟然之間,一種暮年的悲涼湧上心頭,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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