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二二四


  蘇秦一陣愣怔,臉上的光彩與眼中的火焰立即黯淡了,沉默片刻,他站起身來一拱手:「蘇秦告辭。」便逕自大步走了。

  「哎,蘇卿……」齊宣王大是尷尬,想喚回蘇秦卻終是難以出口,脹紅著臉在殿中急躁的繞著圈子。蘇秦畢竟是名重天下的六國丞相,不用也就罷了,如何便能輕易得罪?齊國兩代君主花大力氣開辦稷下學宮,還不是為收士子之心?蘇秦這般人物,有幹才,有學問,又出自名門,比孟夫子那種空談學問的老名士更有感召力,他負氣而走,若像孟夫子貶損新魏王魏嗣一樣逢人便說,傳揚開去,齊王敬賢的聲望豈非一落千丈?稷下學宮的士子們要是真的走上大半,齊國顏面何存?想到這裡齊宣王再不猶豫,高聲吩咐:「備暖車儀仗!快!」

  一出宮,蘇秦便跳上軺車轔轔出城了。

  這次進宮,蘇秦是有備而來的。昨日接到了蘇代的快馬急書,說子之再次敦請他回燕共圖大業,從那些閃爍其辭的話語裡,蘇秦嗅到了子之的野心與燕國的危險。本來,他就準備晉見齊宣王之後便回燕國,設法阻止這場亂國之禍,事先已經讓荊燕帶著衛士們出城等候了。他進宮晉見,只是想在臨走前給齊宣王一個鄭重提醒,更想將魯仲連與莊辛兩位英傑之士推薦給齊宣王,畢竟,齊國有抗衡秦國的基礎與實力,齊宣王也還算精明君主,若振作起來,將有望取代楚國做六國頭羊。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齊宣王竟然如此齷齪的度量他,如此輕蔑的嘲諷他!在那一刻,蘇秦心頭飛快的閃過了「士可殺,不可辱」這句名士格言,幾乎就要義正詞嚴的痛駁齊宣王,但他終於還是忍住了。他耳邊響起了老師那蒼老的聲音:「非其人,勿與語。此名士說君之道,慎之,慎之。」齊宣王既不是可說之君,也就不用枉費心智了。

  一出臨淄西門剛剛與荊燕會合,便見迎面煙塵大起,一隊車馬旌旗隆隆卷來!蘇秦眼拙,吩咐一句:「讓道。」便走馬道邊了。荊燕卻驚訝的喊了起來:「大哥,黑旗上一個『張』!紅旗上一個『田』!會是誰?」蘇秦一驚,手搭涼棚眯縫著眼睛,仔細打量漸行漸近的軺車儀仗,終於喃喃驚喜道:「張儀,孟嘗君,沒錯!」略一思忖,斷然吩咐:「荊燕,上小道!我不想見他們。」荊燕一陣愣怔,便低喝一聲:「上小道!」蘇秦馬隊便風一般卷上了一條田間岔道。

  正行之間,便聞身後車聲隆隆,一聲高喊隨風傳來:「武信君——!田文來了——!」

  蘇秦苦笑道:「跑不過他,等著吧。」馬隊剛剛收韁,便見一輛駟馬快車旋風般卷到面前,車上一人斗篷展開,隨著一陣笑聲大鳥般飛下車來:「武信君,田文何處開罪,竟要奪路而去?」

  蘇秦笑道:「眼拙不識君,避道而已,何須奪路了?「

  「武信君無須多說,田文明白。」孟嘗君慷慨道:「請武信君還是跟我回去,與張兄聚幾日再說,一切有我。」蘇秦尚未說話,便見臨淄西門飛出一隊車馬,直向田間小道而來!

  「齊王暖車?」孟嘗君驚訝的低呼了一聲,滿臉疑問的看了看蘇秦。

  蘇秦也看清楚了來者正是齊宣王的暖車儀仗,心中一動,卻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孟嘗君,我還是要走的,我的根在燕國。」說話間,聲威赫赫的駟馬暖車已經隆隆趕到。車未停穩,齊宣王便掀開厚重的棉布簾跳了下來,對著馬上蘇秦便是一躬:「武信君,田辟疆多有唐突,請君鑒諒。」

  孟嘗君大是驚訝,他從來也沒有見過這位王兄如此的謙恭,今日是怎麼了?不及細想,連忙躬身做禮:「臣田文參見我王。」齊宣王笑道:「孟嘗君,你回來得好,天意啊天意,也是武信君不該離開齊國了。」

  此刻蘇秦已經下馬了,畢竟是齊宣王親自追來又當面賠罪,蘇秦不是迂腐書生,豈能執拗到底不知轉圜?他走過來也是深深一躬:「蘇秦原多冒昧處,請齊王恕罪。」齊宣王連忙虛扶一把笑道:「孟嘗君啊,請武信君先在你府上歇息一宿,明日共商國是,本王也即刻為武信君遴選一座府邸了。」孟嘗君領命,蘇秦也沒有推辭,齊宣王便登車去了。

  「上我車,回去再說。」孟嘗君笑著拉起蘇秦上了寬大堅固的駟馬快車,又向荊燕一招手,便隆隆駛出了田間岔道。上得官道,卻不見了張儀車馬,蘇秦不禁大是困惑:「孟嘗君,張儀不知道你在追我?」孟嘗君心知就裡,打哈哈笑道:「我車快,張兄沒看見,回去便請他過來。」說罷馬韁一抖,便走馬進了臨淄城。

  且說張儀目力極佳,早看出是蘇秦繞道,也料定孟嘗君必定追人,只是自己卻不想與蘇秦在這裡倉促謀面,便對嬴華吩咐一聲:「去驛館。」竟是先行進了臨淄。在驛館剛剛住好,孟嘗君的門客總管馮驩便來請客。張儀決定獨自前去,嬴華緋雲卻齊聲反對。張儀笑道:「齊國不是楚國,驚弓之鳥一般。」嬴華板著臉道:「不行,那國都不能掉以輕心。緋雲,你做童僕隨身跟著他。我來駕車,守在門外。」緋雲做個鬼臉道:「這才對呢,還當你一個人吔!」張儀無可奈何的笑道:「粘住我了?好好好,走吧。」

  到得孟嘗君府,正是日暮時分,大廳中燈燭明亮燎爐通紅,暖融融春日一般。蘇秦正在廳中與孟嘗君閒話,突然聽得院中一聲長傳:「丞相大人到——!」不禁失笑道:「孟嘗君也擺起架勢了?」未及孟嘗君說話,蘇秦已經快步走出了大廳,卻又怔怔的站在廊下說不出話來——幽暗的暮色中,張儀拄著一支細長閃亮的鐵手杖,一步一瘸的走了過來,鐵杖點地的篤篤聲令人心顫!那異常熟悉的高大身影顯得有些佝僂了,那永遠刻在蘇秦心頭的飛揚神采變成了一臉凝重的皺紋,驀然之間,蘇秦竟清晰的看見了張儀兩鬢的斑斑白髮!

  「張兄……」蘇秦大步搶了過來,緊緊的抓住了張儀的雙手。

  張儀沒有說話,兩手卻無法抑制的顫抖著。

  「張兄,走吧。」蘇秦低聲說著,輕輕來扶張儀。

  張儀甩開了胳膊冷冷道:「不敢當六國丞相大駕。」逕自篤篤進了大廳。

  驟然之間,蘇秦面色灰白,一股涼冰冰的感覺直滲心頭——難道人心如此叵測,連朝夕相處十多年親如手足的張儀也變成了如此勢利的小人?果真如此,這人世間還有值得信賴的情義麼?一刹那,冰涼的淚水奪眶而出,蘇秦幾乎要昏倒過去!

  「武信君,沒有說不清的事,走吧。」孟嘗君曠達的笑聲便在耳邊。

  一股冰涼的海風撲面抽來,蘇秦打了個激靈,終於挺住了那幾要崩潰的身心,牙關緊咬,竟大步走進了廳中。孟嘗君對交遊斡旋素有過人之處,早已吩咐馮驩關閉府門謝絕訪客,並將「童僕」緋雲安排在大屏風後面的小案,廳中便只有三張擺成「品」字形的長案了。

  孟嘗君恭敬的將蘇秦張儀請入兩尊位,自己便在末座打橫就座,先行一拱:「蘇兄張兄皆望重天下,今日能一起與田文共酒,當是田文三生榮幸。當此幸事,田文先自飲三爵,以示慶賀!」說罷便咕咚咚連飲了三大爵。

  張儀目光一閃,孟嘗君又舉爵笑道:「蘇兄張兄相逢不易,今日重逢,自當慶賀。田文再飲三爵,為兩兄相逢慶賀!」說罷又咕咚咚連飲了三大爵。

  見蘇秦張儀都看著他沒有說話,孟嘗君又舉起了青銅大爵:「蘇兄離齊,罪在田文。張兄徑住驛館,罪在田文。田文再飲三爵,為兩兄賠罪!」兀自說罷,又咕咚咚連飲了三大爵,一時廳中酒香彌漫,竟是分外濃烈。

  孟嘗君瞅瞅蘇秦張儀,又舉起了酒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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