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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三


  ▼六、相逢無緣泯恩仇

  臨淄的冬日別有一番滋味兒,那便是冰涼。浩浩海風活似帶水的鞭子,抽在人身上涼冰冰濕漉漉的,任你穿得多厚實,也休想享受那一份乾爽與溫暖。中原人窩冬,是怕那吹得人皮開肉裂的幹冷風,怕那漫天大雪封塞路徑。臨淄人窩冬,便是怕這滲人肌膚的冰涼海風,但到冬日便閉門不出,守在或大或小的燎爐旁,做些戶內活計,消磨這漫長的冰涼。

  但是,這種冰涼水冷對於王宮卻無可奈何。一入宮門,每隔數十步便有一隻碩大的木炭火燎爐,正殿與常用的幾座偏殿更是爐火明亮,竟日不滅。冰涼水濕的海風在王宮中頓時便化成了暖融融的濕潤,不幹不冷,愜意極了。

  「稟報我王:蘇秦求見。」

  「讓他進來吧。」正在燎爐旁看書的齊宣王頭也沒抬。

  一輛軺車孤零零的停在蕭瑟清冷的車馬場,蘇秦正攏著大袖在車下跺腳。

  往昔時日,到任何一國王宮,蘇秦從來都是長驅直入的。可這次入齊,卻莫名其妙的變成了入宮必等,有時候連齊國那些尋常臣子都進去了,他還在等。雖然如此,蘇秦卻沒有絲毫的負氣,每次都平靜的等候著。多少年來,他對這種立竿見影的寵辱沉浮經得見得太多了,也就麻木了。合縱解體,各國與秦國紛紛媾和結好,他在燕國又被子之架空,既無大勢可托,又無實權在握,來齊國能有昔日的顯赫麼?齊宣王給了他一個客卿虛職,既不任事,也不問謀,竟冷冷的撂著他不聞不問。蘇秦也不著急,更是耐得寂寞,竟覺得這是自己又一次苦寒修習的好時機,竟日除了讀書,便是漫步到稷下學宮與年輕的學子們談天說地。幾個月清淡下來,非但結識了幾個後學好友,且從他們身上長了許多見識。

  「宣客卿蘇秦入宮——!」內侍冰涼尖銳的聲音從高高的王階上飄了下來。

  一甩棉袍大袖,蘇秦大步走上了九級玉階,也不用內侍引領,他便輕車熟路的來到了齊宣王冬日廝守不離的東暖殿,正要行禮,齊宣王已經站起來扶住了他:「蘇卿啊,多日不見,你竟是多了幾分仙氣,清雅多了。」

  「蘇秦是瘦了一些,但心中清明如故。」蘇秦不善詼諧,對這種應酬辭令的別樣說法,他從來都是一言截過,直接逼近話題。

  「上茶。蘇卿請入座。」齊宣王也許是坐得久了,悠然踱著步子拿起案頭那卷竹簡:「蘇卿啊,近來這卷書傳抄天下,可曾看過?」

  蘇秦一瞄題頭大字便笑了:「齊王也讀《莊子》了?看得下去麼?」

  「一片囫圇。」齊宣王搖搖頭:「這莊子也怪,說了那麼多不著邊際又莫名其妙的故事,北海大魚啊,蓬間雀啊,盜蹠啊,田子方啊,夢蝴蝶啊,到底想說什麼?一團麵糊,竟還有那麼多人爭相傳看,稷下學宮竟整日爭得不亦樂乎?蘇卿你說,這《莊子》有何用處?」

  「《莊子》不為王者寫,齊王本無須看,自然也看不明白了。」

  「不為王者寫書?難怪,他連個漆園吏都做不了。」齊宣王驚訝之餘,又鄙夷的笑了:「為布衣寫書,布衣能給他官爵榮耀麼?」

  「天下之大,未必人人都以官爵為榮耀。」

  「豈有此理?孔夫子說:學而優則仕嘛。對了!這莊子定然是學問差勁了。」齊宣王突然覺得自己刨到了這個寫麵糊書的根子上,竟是矜持自信極了。

  蘇秦罕見的大笑了起來:「孔子是孔子,莊子是莊子……齊王啊,還是不要想《莊子》了。想明白了,齊王也就不是齊王了,就是莊子了。」

  「好,不說這個沒學問的莊子。」齊宣王笑了笑:「蘇卿有事麼?」

  「臣有兩事,皆是齊國當務之急。」蘇秦直截了當:「其一,趙國已經開始籌劃第二次變法,齊國當立即著手,萬不能因遠離秦國而鬆懈。」

  齊宣王沉吟點頭:「容我想想,也等孟嘗君回來商議一番再說了,第二件?」

  「蘇秦薦舉兩個大才,做齊國變法棟樑。」

  「噢?還是大才?」齊宣王淡淡的笑了笑:「說來本王聽聽。」

  「一人名叫魯仲連,一人名叫莊辛,都是稷下學宮的才俊名士。」

  「稷下學宮……」齊宣王淡淡的笑意沒有了,卻皺著眉頭問:「蘇卿啊,你可知道先王為稷下學宮立下的規矩?」

  「知道:但許治學,不許為官。」

  「既然如此,本王如何能破先王成法?」

  「齊王差矣。」蘇秦面色肅然:「圖王爭霸無成法。威王興辦稷下學宮,本是聚集天下人才之大手筆,惜乎思路偏斜,將天下名士看作國王門客,養而不用,實乃荒誕不經也。齊王光大稷下學宮,天下名士紛紛流入齊國,若再不選擇賢能而用之,必然要紛紛流失。那時,齊國將成為人才的荒漠,齊國也就很快要衰落了。」

  「好說辭!」齊宣王驚訝的瞪大了眼睛,一拍長案,臉上卻倏忽換成了嘲諷的微笑:「蘇卿啊,莫非你是在提醒本王,你是當世大才,本王小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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