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一八一


  「特使稍待——」秦軍寨門一聲回應,便聞馬蹄如雨而去。片刻之後,一騎飛出營門高聲道:「特使隨我來。」話音落點,馬頭已經圈轉,帶著兩騎便飛馳進了營寨。

  中軍大帳卻是空蕩蕩的,帳外只有兩名甲士,帳內也毫無肅殺之氣。兩名特使坐定,便有一名軍吏捧來陶壺陶碗,斟滿涼茶請特使慢飲。兩特使相顧困惑,一人昂昂道:「我等來下戰書,要見上將軍!」軍吏拱手道:「上將軍正在午眠,請稍待片刻。」一特使笑道:「噢呀,好灑脫了!」軍吏道:「夜受賊風,上將軍偶有小疾而已。」另一特使笑道:「是巡查風寒吧,崤山寒症可是厲害呢。」軍吏板著臉道:「兩軍敵對,請勿閒話。」兩特使便不再說話。

  小半個時辰後,後帳傳來一陣沉重的咳嗽喘息,接著便聽見腳步聲,一個身著軟甲外罩棉披風的黝黑瘦子走了出來,目光向兩人一掃,卻是炯炯有神。他緩步走到帥案後坐定:「你等便是聯軍特使?」聲音中帶有明顯的噝噝喘息。

  兩特使站起,身材高大者道:「聯軍特使景余、田鋒,參見上將軍!這是我六軍統帥子蘭上將軍之戰書。」軍吏接過戰書,抽去布封套,將一卷竹簡捧送到帥案之上。

  黝黑瘦子矜持的一手展開竹簡,瞄得一眼笑道:「子蘭有古風啊,下戰書,司馬錯可是頭一遭遇到,要何日決戰啊?」

  「戰書寫得明白,明日決戰!」

  司馬錯笑道:「既學古人,便當學象。戰書隔三,子蘭不懂麼?」說著提起銅官鵝翎筆在竹簡上大書了「三日後決戰」五個大字。軍吏便上前卷起竹簡,交還特使。

  特使昂昂道:「我上將軍有言:天下皆雲秦國虎狼之軍,我獨不懼。但受戰書,便是堂堂之陣正正之旗,兩軍對陣決戰,不得施偷襲慣伎!」

  司馬錯哈哈大笑,卻嗆得咳嗽起來,噝噝喘息一陣,竟是滿面潮紅聲音嘶啞:「好!便是對陣決戰,讓六國輸得心服口服!」

  「上將軍保重,本使告辭!」兩位特使赳赳大步出了中軍大帳,一陣馬蹄便出營去了。

  後帳轉出精神奕奕的司馬錯:「山甲將軍,虧了你這個現成病號,竟在如此兩個人物面前周旋,還行!」黝黑瘦子喘息著道:「不就兩個軍使嘛。」司馬錯搖頭微笑:「一個孟嘗君,一個春申君,大人物呢。」黝黑瘦子高興得一跳:「哎呀!山甲病得值了!」帳中一片大笑。

  子蘭的中軍大帳頓時熱鬧起來了!

  孟嘗君春申君回來將經過備細一說,帳中頓時歧見紛紛。下戰書探營,原是蘇秦的主意,本意是想試探秦軍能否答應這種正面陣戰?因為楚軍的兩千輛兵車與各國二十余萬步兵,最適合列陣而戰;若能以兵車步兵列成正面大陣,兩翼輔以騎兵突襲包抄,則勝算在握。這是聯軍總帳反復商定的最佳戰法。如今帶回的消息大是令人意外:司馬錯非但答應列陣決戰,而且在三日之後;更重要的是,司馬錯似乎患了「崤山寒症」——這是崤山狩獵山民的一種怪病,一旦染上,便嗜睡厭食,月餘便枯瘦如柴。若果真如此,豈非六國大幸也!使總帳魁首與將軍們驚喜的是這一點,產生分歧的也是這一點。

  子蘭最是激動,主張拖延旬日,待司馬錯病勢沉重時一舉猛攻,務克全功!趙將肥義則認為,拖延下去有可能使秦軍換將,不如將計就計,就在三日後如期決戰。魏將晉鄙、齊將田間、韓將韓朋都支持肥義,認為這是萬全之法。燕國主將子之則提出驚人主張:明晚便發動突然襲擊,一舉擊潰秦軍主力!子之雄辯的說了三點理由:其一,兵不厭詐,安知司馬錯不是裝病?其二,六國聯軍協調費力,不宜久拖而宜速戰;其三,所有事態中,只有司馬錯批回「三日後決戰」這一事實是可信無誤的,三日內秦軍戒備必然鬆弛,是聯軍戰勝的唯一機會!

  經過一番激烈爭辯,誰也駁不倒子之的雄辯理由。立足司馬錯病情,顯然是一種僥倖,而且極可能上當,連子蘭也不再堅持了。從各方面看,提前突襲都是一種可行的戰法。最後,終於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認可。

  「好!」平原君笑道:「司馬錯善於偷襲,今日也教他嘗嘗偷襲滋味兒!」

  「噢呀呀,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房陵之仇得報了!」春申君更是高興。

  「別忙。」孟嘗君笑道:「戰場詭詐,我能襲人,人也能襲我,先想想自己的軟肋吧。」

  「孟嘗君所言極是。」蘇秦道:「六軍之要,在於糧道。敖倉到六軍營寨一百餘里,每日都有輜重車隊在道,信陵君以為安全否?」

  信陵君沉吟有頃道:「晉鄙將軍拖後,為的就是護衛糧道。再說,敖倉之西是虎牢要塞,虎牢之西便是我營寨連綿,此等重地,應當沒有險情。」

  「也是。」平原君道:「若是六國分頭運糧,道路遙遠,防守拉開,難保不失。如今糧道只有一條,且敖倉乃魏國根本,不說晉鄙大軍,敖倉令的軍營還有五千鐵騎。再說函谷關到敖倉兩百餘里,險道要塞均有防守,秦軍根本無路可走!」

  「背後呢?」蘇秦問:「從河外南下不行麼?」

  「武信君多慮了。」素來寡言的晉鄙道:「河外南下只有兩個渡口:孟津渡口乃周室洛陽要塞,我軍也近在咫尺;白馬渡口乃衛趙水道,歷來是趙國重兵守護,斷無差錯。」

  「噢呀,南邊更不可能,除非秦軍插翅飛過三川,再飛過韓國了。」

  「如此便好!」蘇秦拍案:「子蘭將軍,你就下令吧。」

  子蘭興奮的升帳發令:齊韓趙三國步兵以田間為將,分三路夜襲秦軍大營;燕齊楚三國騎兵以子之為將,在秦軍大營外兩翼截殺;其餘楚國大軍由子蘭親自統領,在正面的廣闊地帶封堵秦軍;信陵君與孟嘗君率領精銳步兵五萬,趁亂抄後,攻下函谷關;裡外左右,四面夾擊,務求一舉殲滅秦軍主力!蘇秦坐鎮總帳,記功督察。

  總帳五魁與將軍們掂量一番,都覺得這是一場很有氣勢的大戰,盡皆贊同。於是立即各自回營,準備明晚突襲大戰。

  太陽剛剛到得山巔,山谷中便幽暗下來。

  午後,張儀便醒了過來,用短劍劃開一張乾麵餅,再塞進一大塊醬幹牛肉,狼吞而下,再灌了半袋山泉水,頓時精神抖擻。叫來白山與軍務司馬,三人躲在山洞角落又是畫又是說,整整折騰了一個時辰有餘。白山與軍務司馬不熟悉河內之地,隨軍的兩個鄉導也只能在你說清地名後準確帶路,不會完整的將虎牢、敖倉方圓百里的地形描述出來,更不會畫圖描述。而對於一個率領兩萬騎兵,要完成一場大奔襲的將軍來說,完整的熟悉地形道路之間的關聯是極為重要的。

  張儀與白山說得幾句,立即便覺察出這個致命弱點,於是便不厭其煩的從當下所在的山谷畫起,詳細解說了所有山頭、河流、大路、小路的關聯,又讓白山多次複述演練,竟是大費了一番工夫。虧了白山是郿縣白氏世家子弟,家道雖在商鞅變法時中落,卻也識文斷字頗有天賦,總算確定無誤的弄清了這一帶地形道路的全貌。

  說完地形又議戰法。白山的主張很簡單:找到地方猛攻而入,燒了糧庫便撤!張儀笑道:「如此只能騷擾六國聯軍,可惜了兩萬鐵騎。聽我說……」張儀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末了笑問:「如何?說實話了!」話未落點,白山便跳了起來連叫:「好好好!便聽丞相的,兄弟們人人立功!」嬴華緋雲被驚醒過來,聽得軍務司馬一番學說,高興得立即吃喝收拾,做好了夜襲準備。

  天一落黑,白山便下令收攏遊動步哨。山林中長長的三聲狼嗥之後,白山便帶著張儀一行出了山洞,拐過兩個山頭,便進入了一道長長的峽谷。白山低聲道:「丞相,這便是一面穀,只有這一個出口。」張儀一路打量,只見這山谷越走越寬,最裡面竟是一片環山盆地,山坡上的林木在黑夜裡一片黝黑!

  張儀笑道:「人馬都在山坡密林中?」

  白山道:「正是。下令集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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