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一八〇


  軍師大帳便在中軍大帳旁邊,張儀回帳一說,緋雲便高興得跳起來收拾。嬴華卻直愣愣道:「你真要領軍?」張儀笑道:「還有假麼?快去收拾甲胄吧。」嬴華道:「可知秦軍軍法,無端敗軍者斬?」張儀道:「無端敗軍,自要斬首。卻與我何干?」嬴華急紅了臉:「別裝糊塗了,不是戰陣之才,何須無辜涉險?」張儀笑道:「樗裡疾老調,君上都沒贊同,還說個甚?」嬴華道:「正是君上嚴令:我必須保護你安然無恙。」張儀揶揄笑道:「那就整日價睡大覺完了。」嬴華又氣又笑:「秦軍將領多得是!」張儀笑道:「然則,誰有我熟悉河內?」說著拍拍嬴華肩膀,慨然高聲道:「有如此大軍,如此統帥,如此謀劃,我張儀竟連走馬戰陣的膽識也沒有,何顏對秦國父老?何顏居丞相大位?」嬴華默然片刻,粲然一笑:「好!隨你了。」便進了後帳。

  片刻之間,嬴華緋雲出帳,看著帳中鐵塔也似的一條大漢,不禁相顧愕然!原來張儀已經披掛整齊:頭上一頂帶護耳護目的無纓鐵盔,身上一副大護肩的將軍鐵甲,腳下一雙牛皮鐵頭戰靴,手持一口越王吳鉤,張儀本來就身軀偉岸,一身黑色鐵甲上身,雙眼在護目小孔中晶晶發亮,加上彎月形吳鉤,在燈下無聲矗立竟是威猛可怖!

  猛然,嬴華緋雲咯咯笑做一團:「吔!活活一個江洋大盜了。」緋雲笑得打跌。

  張儀這身披掛,卻是秦軍的戰將鐵甲,全副重量達六十餘斤,若加上弓箭兵器連同乾糧幹肉,當在百斤以上。僅此一點,便可知做秦軍猛將之難。張儀此刻鐵甲上身,頓時湧出一股無堅不摧的力量快感,竟大是暢快。聽得兩人笑聲,張儀拱手道:「末將甲胄在身,不能全禮了。」嬴華緋雲更是笑得不亦樂乎。

  「噫!你如何不披掛自己的上將甲胄?也輕便點兒啊。」嬴華很是驚訝。

  「此乃奇襲,帥甲斗篷招搖過甚。噢——,好英武的少年將軍!」

  嬴華與緋雲,卻是一身牛皮銅片軟甲,足下戰靴,頭頂銅盔,身上斜背一個牛皮袋,當真是纖細英武的少年將軍一般。張儀對兩人叮嚀了此行要點,三人便大步出帳,恰逢司馬錯派來的隨行軍務司馬也剛剛趕到帳外,四人便就著上馬樁跨上戰馬,飛馳出了大營。

  秦軍的主力營寨紮在函谷關外的崤山北麓,六國聯軍的新營地已經推進到洛陽以西的山原地帶,中間相距不過數十里之遙。而秦軍的一支騎兵已經插到了六國聯軍的身後,隱蔽在虎牢山西面的山谷之中。張儀要去的地方,正是這支騎兵隱藏的無名穀,地形不熟,當真是難以尋覓。

  張儀原是魏人,修業的王屋山也在魏國,天下遊學時首先踏勘的也是魏國,對河內地形自然極為熟悉。他離開秦軍營地,便立即向東北方向飛馳。不消半個時辰,便到了大河南岸的茫茫草灘。時當仲秋,大河進入枯水季節,河灘齊腰深的茫茫葦草已經變黃變幹,沙灘泥地,也已經變成了潮濕的硬板地。戰馬飛過,彈性十足的地面非但消解了馬蹄聲音,茫茫葦草又遮掩了騎士蹤跡,莫說朦朧月色下難以發現,縱是白日,一里之外也難以覺察。張儀選的這條「時令大道」確實快捷,放馬奔馳,月到下弦之時,四人已經越過孟津渡口。又過半個時辰,便進入了虎牢山地。

  虎牢山扼守大河南岸,四周多有丘陵山谷,雖然不算險峻高山,卻也是林木蒼莽曲折回環。按照軍務司馬說的方位,張儀沒費力氣便找到了虎牢山東北的這條山谷。進入穀口,緩轡走馬,卻是幽靜異常,絲毫沒有人馬跡象。

  突然之間,一聲長長的狼嗥掠過了山谷!軍務司馬一撮嘴唇,立即發出三聲短促尖銳的鴞鳴。叫聲方落,山道兩旁黑黝黝的小樹突然倒下,兩個長大身影倏忽冒出在馬前,低聲喝道:「東有虎牢!」軍務司馬低聲道:「西有函穀。」一個身影低聲道:「隨我來。」便大步向穀中走去,另外一個身影又立即變成了黑黝黝小樹中的一棵。拐了兩個山頭,來到一道不起眼的山谷。月色之下,但見滿山林木,卻無一頂軍帳,沒有人聲,沒有馬嘶,簡直與尋常幽谷沒有兩樣!張儀大是疑惑,兩萬騎兵如何便能隱藏在這裡?尋思間已經隨著「小樹」摸黑進了一座山洞。洞口很小,洞中卻頗為寬敞,隱隱傳來一片沉重的鼾聲。

  「小樹」咳嗽了一聲,沉重的鼾聲便突然刹住,一個身影霍然冒出:「軍令到了麼了?」軍務司馬低聲道:「白山將軍,丞相到了。」「啊!」對面身影輕輕的驚呼了一聲,低聲道:「騎右將白山,參見丞相!」張儀笑道:「免了免了,目下沒有丞相,只有將軍張。記住了?」

  「嗨!」白山答應一聲便道:「請隨我來,到亮處說話。」

  拐過幾塊巨大禿圓的山石,便見一縷月光灑在了洞中,在習慣了黑暗的來人眼裡,倒是分外的清爽。幾個人在禿圓的石塊上坐定,便有一名軍士拿來了四個皮囊與一個布袋,白山道:「丞相……不,將軍張,這是虎牢泉水幹牛肉,先墊補墊補了。」張儀搖手道:「我等與騎士一樣,自帶軍食,日後無須專供。就地取水,倒是可以享用一些。來,先痛飲一袋,虎牢山泉水甜美聞名呢。」四人咕咚咚飲罷,軍務司馬道:「白山將軍,上將軍有令:奇襲戰由丞相決方略路徑,你只管打仗。打得不好,軍法試問!」

  「嗨!但請將軍張下令,末將主戰便是!」

  張儀笑道:「白山將軍,我來軍前,只因我對河內熟悉,並非我通曉戰陣韜略。上將軍雖有如此將令,你卻只將我看作一個鄉導。我有計策便說,若有不妥,你便不要聽。萬勿心存上下芥蒂,因而痛失戰機,老秦人本色不做假,是麼?」

  白山拱手慨然道:「丞相如此襟懷,末將疑慮頓消。右騎兩萬,全數郿縣孟西白子弟,打仗斷無差錯!丞相,不,將軍張但決謀略路徑便是。」

  「好!」張儀笑道:「再隱蔽一日,可有保障?」

  「斷無差錯。」白山信心十足:「這道山谷是前哨,戰馬騎士都隱蔽在後面一道三面環山的絕穀。不支軍帳,不起軍炊,馬入山林餵料,人入山洞就食,再隱蔽三兩日也可。」

  「騎士軍食還可支幾日?」

  「三日。」

  「遊哨放出多遠?」

  「周圍十五里。」

  「好!明日大睡,養足精神,往後幾日只怕想睡也沒得空了。」

  「嗨!」白山應命一聲又道:「丞相鞍馬勞頓,也請休憩吧。我去拿幾條軍氈?」

  「不用。將軍處置軍務去吧,有事隨時報我便了。」

  白山答應一聲,便出了山洞。張儀笑道:「睡吧,白日動靜越少越好。」四人便卸下甲胄打開軍氈裹住身子睡了過去,片刻之間,便是一片鼾聲。

  正當午時,秦軍大營前飛來兩騎快馬。距營門一箭之地勒馬,一人遙遙高喊:「我是聯軍特使,來下戰書,作速通報上將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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