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一八二


  「且慢。」張儀猛然想到一件事,向白山低聲交代了幾句。白山高興的連連點頭:「這樣好!弟兄們一定更起勁呢。」說罷便兩手搭上腮邊,頓時便有一聲虎嘯在山谷回蕩開來!接連三聲虎嘯,便見山坡密林中黑影連串成片的湧下,輕微急促的腳步聲在穀中竟象連綿細雨落在了無邊荷塘。片刻之間,谷地中便聚集起兩個巨大的騎士方陣,竟然沒有絲毫的人喊馬嘶。方陣列定,便有軍吏將張儀四人的戰馬牽了過來。張儀一看,馬口銜枚,馬蹄裹布,鞍轡也都固定得緊趁利落毫無聲息,不禁對秦軍鐵騎油然生出一種欽佩。

  白山走馬陣前低聲喝道:「各千夫長,下傳全體騎士:今夜奇襲,由丞相親自領軍!」回身便道:「請丞相訓示全軍。」張儀走馬前出,低聲道:「下傳全體騎士:此戰關係秦國存亡,務求大勝,人人立功!張儀決與全軍共榮辱!」話音落點,便見騎士方陣一片低沉激昂的轟嗡聲,瞬間又恢復了肅靜。

  「左陣一萬,隨丞相先行!右陣一萬,隨我押後!」

  白山軍令一發,張儀便揮手號令:「左陣出動!」腳下輕觸馬鐙,那匹「黑電」便無聲的飛了出去。但見朦朧月色下,黑色方陣流水般湧出了峽谷。

  出得虎牢山地,張儀仍然上了大河南岸的時令大道,從茫茫葦草灘直向東北而來。大約小半個時辰後,白山的一萬鐵騎也在時令大道尾隨飛馳;三十余裡後,張儀前軍折向東南,進入鴻溝堤岸下的谷地,從鴻溝北岸的護渠荒田疾進,白山的後軍則繼續馳向東北。

  秦軍的襲擊目標是敖倉!

  敖倉,魏國最大的糧倉與物資重地,也是天下最大的糧倉與貨倉。其所以在這裡修建最大的糧倉,一是這裡地勢險要,二是這裡交通便捷。在黃河與濟水分流處的三角谷地,有一座敖山。敖山並不高大險峻,事實上只是一座丘陵山地,但因為孤立于兩條大河之間的平原,所以險要易守。除了兩條大河,敖山西面又有魏國開鑿的引黃河入大樑的最大溝渠——鴻溝。如此一來,敖山便是三水環繞,更兼臨近大樑,陸路官道暢通,物資集散便極為便捷。

  從魏武侯起,魏國便在敖山開始修建糧倉,經過近百年擴建完善,整個敖山便建成了一個城堡式的糧倉,山下則是十多個臨時集散的小倉場。由於規模龐大,魏國人便呼為「敖倉城」。魏國在敖倉設置了敖倉令,爵位官職與郡守等同,有五千精銳鐵騎長期駐守。後來秦國統一,仍將這裡擴建為天下最大的糧倉,以致「敖倉」成為天下糧倉的代表稱謂。這是後話。

  一個多月來,由於敖倉要供應六國聯軍四十八萬人馬的糧食物資,便大大的繁忙起來。山下十幾個倉場堆滿了隨時準備裝運的糧貨,人聲鼎沸,夜夜火把,加上正常進出的出糧繳糧車隊,往往是晝夜不息的大開著城堡。敖倉令與所有的部屬吏員、倉工都忙得團團轉,一有空閒便連忙躺倒打盹。山下軍營的五千騎士晝夜警戒,時間一長,便也是混混沌沌了。今日暮色時分,守軍接到敖倉令命令:「歇倉一夜,明日卯時開倉!」於是一片歡呼,晚飯之後便全營倒臥,敖山上下一片酣睡。

  正是子夜時分,張儀的一萬鐵騎抄到了敖倉背後的山坳。奇怪的是,天色突然陰沉下來,厚厚的烏雲淹沒了月亮,秋風竟嗚嗚的刮了起來,近在咫尺的敖倉一片寂靜,除了點點軍燈,山上山下竟是一片黝黑!出發時,張儀已經接到黑冰台密探的報告,知道了敖倉今日歇倉,但仍然沒有料到,敖倉竟有如此死寂。

  十個千夫長聚來,張儀一陣低聲吩咐,千夫長們立即歸隊,分成了大小不等的三個方塊。張儀令旗一劈,便見三個方陣譁然散開,也不喊殺,風馳電掣般沖向了三個方向!最大的一路是六千鐵騎,全力撲向了山下的魏國軍營。第二路兩千鐵騎,沖上敖山城堡。第三路兩千鐵騎,殺進了山下倉場與敖倉令官署。

  魏軍騎士正在沉沉大夢之中,連營門哨兵也昏昏欲睡,突遭暴風驟雨般的秦軍鐵騎衝殺,當真是山崩地裂般恐懼混亂。許多人還沒有醒來便身首異處,及至人喊馬嘶,五千騎士已經傷亡大半。軍營奔竄呐喊之時,山下倉場與官署便立即竄起了大火。片刻之間,敖山上的城堡主倉也成了一片火海!大火一起,白山的一萬鐵騎便從北面漫山遍野的沖了過來,一路向鴻溝,一路向濟水,大半個時辰後,便見滾滾滔滔的大水撲向了敖山谷地!

  張儀一聲令下,攻入敖倉的秦軍騎兵立即向北方的大河岸邊飛馳。到得渡口,便有三千騎士下馬,在小半個時辰內徹底摧毀了敖倉碼頭,鑿沉了停泊岸邊的百餘艘糧船。此時,遙見敖山已經陷在一片火海之中,滔滔洪水正在轟轟隆隆的湧向敖山!張儀與白山聚頭,清點人數,竟是只有二十多名輕傷,可謂全勝而歸。

  「回兵!」張儀一揮手,便沿著大河南岸的時令大道向西飛馳而去,晨曦時分,鐵騎便越過了孟津,遙聞遍野殺聲!

  張儀登上山頭一望,只見六國聯軍正與秦國的黑色兵團在曠野上糾纏衝殺,聯軍旗幟混亂,但卻並未潰敗。白山高聲道:「丞相,那裡是燕齊鐵騎,我從背後殺過去!」張儀道:「好!打出戰旗!號角準備!」一揮手,二十名牛角號手已經立馬山頭,一面「秦」字軍旗與一面「白」字將旗已經排在白山馬後,二十面千夫長將旗也在陣中獵獵展開。

  張儀手中令旗一劈,二十支牛角號尖利的劃破秋霧。白山高舉長劍:「殺——!」一馬沖出,萬馬奔騰,雷霆般壓下原野!

  就在張儀偏師奔襲敖倉的時候,六國大軍也對秦軍主力發動了夜襲!可是,當田間率領三國步兵一片呐喊,攻進秦軍大營時,卻發現偌大的營寨竟是空空蕩蕩。田間竟愚蠢的以為秦軍怯戰逃跑,喝令燒毀秦軍營帳,順著營地山谷追擊。沒追得二三里,秦軍鐵騎便從兩邊山原漫山遍野衝殺下來,幾乎只是一個衝鋒浪潮,三國步軍便蜂擁潰敗著向來路逃跑。當子之率領三國騎兵掩殺到秦營兩側的山麓時,卻遇到了埋伏在山麓溝壘之後的步兵大陣的猛烈阻擊,箭如疾雨,石如飛蝗,騎兵竟不能越雷池半步。子蘭的兩千輛兵車在正面已經擺好了橫寬三里的大陣,等待截殺秦軍,但卻只聞幾條山谷中殺聲震天,就是不見秦軍倉皇逃出。子蘭心中焦躁,又是立功心切,便斷然喝令車陣前推,全部封堵秦軍營寨。

  遍野火把下,兵車大陣隆隆向前推進的時候,秦軍營寨裡卻潮水般湧出了潰逃的聯軍步兵。無論子蘭如何號令,恐懼的步卒們竟都是全然不顧,只是一味尖叫著四散逃命,將子蘭的兵車大陣沖得混亂不堪。正在子蘭要下令兵車後退到寬闊原野時,萬千黑色鐵騎如怒潮般從山谷中呼嘯撲來,沖進車陣便猛烈砍殺!片刻之間,兩千輛兵車便互相衝突,向身後平原奪路狂奔。車戰之法,每輛戰車都有二十六名步兵,一則保護戰車,二則在戰車甲士號令下衝鋒,形成一個戰鬥單元。兩千輛戰車,實際上便是五萬多兵力。如今戰車混亂奪路,車下步兵便成了秦軍鐵騎的劍樁,但見大劈的劍光在黑夜中霍霍閃亮,遍野都是慘烈的嚎叫!

  不到半個時辰,楚國戰車便後退了二十餘里,數百輛兵車已經車毀人亡,車下步卒幾乎全數被殺。子蘭大是恐慌,竟如同夢魘一般。正在此時,子之率領聯軍騎兵撤回,與楚國戰車會合,子蘭方稍稍覺得心安,卻是實在想不出該如何號令三軍?

  子之大怒,拋開子蘭,厲聲喝令軍馬集結,列成兩個大陣。亂軍敗退,最是需要主將膽識。主將但有勇氣,敗軍猶可收拾。子之久在遼東作戰,極具實戰經驗,在他威猛的號令下,剩餘可戰的近一千輛楚國戰車,竟重新列成了大陣。子之將剩餘的四萬多騎兵,在兵車大陣左右兩翼列成兩個方陣,舉劍大呼:「敗退死路一條!殺——!」便率先反身殺回。楚國戰車與兩翼騎兵一聲呐喊,竟隆隆海嘯般沖了回來,迎住了秦軍的黑色浪頭。這些戰車騎兵雖然也是敗兵,陣形更是混亂,但人懷必死奪路之心,竟是比前大不相同,生生的與秦軍五萬鐵騎糾纏混戰起來。

  正在晨曦初露秋霧濛濛兩軍相持混戰的時刻,聯軍身後突然爆發出震人心魄的喊殺聲!但見黑色大旗招展,漫山遍野的黑色鐵騎竟從身後殺來。正面的秦軍騎兵精神大振,一陣呐喊衝鋒,便將聯軍戰車騎兵混雜的陣形徹底沖跨。聯軍後退之間,白山的兩萬最精銳鐵騎堪堪趕到,竟硬生生將潰逃的戰車騎兵堵了回去。兩面夾擊,不到半個時辰,被包圍進來的戰車騎兵便全數被殺。

  原野上頓時寂靜下來。

  子蘭方才並未隨同衝殺,只木呆呆的在戰車上觀望。於是從其他方向潰逃的楚國步兵,便漸漸在他旗下聚攏,一時竟有數千人之多。當白山的兩萬鐵騎發動衝鋒時,子蘭徹底絕望,不顧一切的率領殘兵逃跑了。將到大營,忽有殘兵來報:信陵君與孟嘗君偷襲函谷關的五萬步兵,被埋伏在崤山河谷的秦軍截殺,大敗逃走;秦軍伏兵轉道淮北,要抄楚軍後路,全部斬殺楚軍!子蘭嚇得心膽俱裂,嘶聲喝令:「快!立即逃回楚國!」便帶著數千殘兵落荒向南去了。

  太陽升起的時候,坐鎮總帳的蘇秦已經什麼都清楚了。

  信陵君與孟嘗君狼狽逃回,信陵君連連歎息,孟嘗君則大罵司馬錯「賊將老狐!」蘇秦卻只是淡淡的一笑,竟一句話也沒說。正在一片默然的時候,斥候飛馬來報:子蘭丟棄大軍逃回楚國!春申君頓時氣得跳腳大罵,罵聲未落,又是斥候飛報:敖倉被秦軍襲擊,糧倉大部燒毀,敖山四面汪洋!

  頓時,信陵君面如死灰般跌坐在地,大帳中竟死一般的沉寂。

  蘇秦依舊淡淡的一笑,踱步帳外,凝望著血紅的秋日,雙眼一片模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