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一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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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燕山,蒼黃夾著青綠,莽莽蒼蒼的橫亙在面前,數不清有多少河谷有多少奇峰?來到一條清波滾滾的河邊,蘇秦一番打量,腳下一磕,駿馬便沿著河道直向那道最為低緩平庸的山谷馳去。走得一程,山谷突然由南北向轉為東西向,蘇秦左手馬韁輕抖,便進入了西面的山谷。大約走得三五里,山谷竟漸行漸窄,身上卻覺得越來越熱,燕山特有的那種飽滿浩蕩而略帶寒意的春風,不知不覺間竟變成了和煦溫暖的習習穀風。面前奇峰高聳如雲,地上柔柔綠草如茵,滿山林木蒼翠蔥郁,竟與山外直是兩重天地。 蘇秦駐馬張望一番,覺得這道山谷的奇妙景色在燕山之外斷難想到,當真是平中隱奇!突然,他聽到了一種隱隱約約的隆隆之聲,便走馬循著隆隆聲深入山谷,大約裡許,便見迎面一道大瀑布從高高的山峰上跌落,飛珠濺玉,水霧中竟斷斷續續的閃爍出不斷變幻的彩虹。抬眼四望:瀑布正在山谷盡頭,兩邊奇峰對峙,中間谷地竟只能可可的容下這片碧綠的深潭;潭邊谷地生滿了野花野草,層層疊疊交相糾結,卻是叫不上名兒。鳥鳴雖然湮沒在了隆隆瀑布聲中,但那些靈動出沒於花間草叢樹梢的五彩身影,卻實實在在的是生機盎然。 「天泉穀?好個所在!」蘇秦大伸腰身做了一個長長的吐納,竟覺得身上酥軟了一般。靜了靜神,他從長衫襯袋裡拿出一隻黑黝黝的陶塤吹了起來。這是洛陽人烙在心頭的踏青民謠,在《詩》中便是《王風》中的《黍離》,是周人在東遷洛陽時西望鎬京廢墟,對部族衰落的迷茫與歎息。這首歌兒,在中原戰國也許已經被人遺忘了,但洛陽王城的子民卻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隨著悠揚沉鬱的塤音,穀中突然飄出了悠長的歌聲: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 此何人哉…… 歌聲蒼涼肅穆,卻正是《黍離》的老詞,那種滯澀的唱法,那種獨特的招魂般的呼喚,不是周人絕然不能唱出。 「燕姬——!你在哪裡——?」 「右手看——」 蘇秦轉身,朦朧看見了山花爛漫的山腰中隨風飄展的一點雪白。雖然目力不佳,他卻斷定那便是燕姬無疑,打馬一鞭,駿馬長嘶間竟箭一般向東邊山峰沖來! 「季子!我來了——」但聞山腰一陣清亮的笑聲,一個綠衣白紗的身影輕盈的從山上飄了下來,堪堪的落在了馬背之上。一陣豐滿柔軟的馨香與溫暖頓時從背後包圍了蘇秦,淹沒了蘇秦!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奇異感受,閃電般襲擊了他,使他差點兒跌下馬來。猛然,他一把將那豐滿柔軟的綠裙白紗攬了過來,緊緊的箍在懷中,一陣急促的喘息,兩個灼熱的軀體便在馬背上重疊了,融化了……「真是一頭餓狼呢。」花草叢中,燕姬摩挲著蘇秦的臉頰。 「中山狼!」一陣大笑,蘇秦又將燕姬拉進了懷中。她滿臉紅潮的喘息著,卻是緊緊抱住了津津冒汗黝黑閃亮的結實身軀,任那令人如醉如癡的潮水裹挾著騰騰熱汗,恣意的向她衝擊,在她晶瑩豐滿的身體裡盡情翻湧,她變成了一葉輕舟在波峰浪穀中出沒,又仿佛一片羽毛在風中飄蕩,悠上顛峰,飄下深谷,湮沒在無邊的深深的愉悅裡,她盡情的叫喊著呼喚著尋覓著,卻又更深更深的湮沒了自己…… 陽光徜徉到山頂的時候,燕姬醒了。她沒有驚動蘇秦,到山根小溪流中收拾好自己,便坐在他身旁,靜靜的端詳著守候著,一任那一抹晚霞從山頂褪去。終於,蘇秦睜開了眼睛:「噫!天黑了?」燕姬親昵的笑著在他臉頰上拍拍:「季子,你是真累了呢。」蘇秦霍然坐起搖搖頭笑道:「從來沒有如此酣睡過呢,冷水衝衝,三日三夜也沒事兒。」燕姬咯咯笑道:「真是頭中山狼呢。看那邊,山根便是小溪,潭中溢出的天泉水,只怕有點兒涼呢。」 「越涼越好。」蘇秦走了過去,躺在了溪中的卵石上,任清涼的山溪嘩嘩流過自己。 「夜來何處啊?山洞?谷地?」燕姬坐在溪邊大石上笑吟吟的喊著。 「都是仙境!」蘇秦仰面朝天躺在水流中,快樂的高聲喊著。 燕姬笑著站了起來,打開她的隨身皮囊,支開了一頂白色小帳篷,燃起了一堆熊熊篝火。此時,一輪明月爬上山頂,峽谷的一線天空碧藍如洗,花草的淡香和著瀑布激揚的水霧,混成清新純馥的氣息彌漫在穀中,隱隱水聲傳來,倍顯出一種無邊的靜謐。蘇秦出了山溪,只覺得有一種從未體味過的輕鬆舒暢,竟情不自禁的對著天中明月高聲吟哦:「誰謂河廣?一葦航之。誰謂天高?跂予望之!誰謂河廣?曾不容刀。誰謂天高?暮暮朝朝——!」 燕姬笑了:「被你一改啊,這首《河廣》還真是深遠了許多。」 《河廣》原是宋國流浪者的思鄉歌謠。蘇秦心思潮湧,將「誰謂宋遠」一句,改成了「誰謂天高」,意境便大為深遠起來——誰說大河寬廣?一葦扁舟便可渡過。誰說上天高遠,踮起腳來便可相望!誰說大河不寬廣?刀砍再多的蘆葦也無法逾越。誰說上天不高遠?暮暮朝朝也走不到。 蘇秦喟然一歎:「今日天堂,只怕是暮暮朝朝也。」 「你呀,先來吃喝了。」燕姬笑道:「只要想走,又豈怕暮暮朝朝?」 「說得好!」蘇秦大笑一陣,猛然聞見一股奇特的酒肉香氣飄來,驅前幾步,卻見篝火鐵架上烤著一隻紅得流油的山雞,旁邊擺著一壇已經啟封的蘭陵酒與兩隻陶碗,不禁大喜過望:「噫!如何便有酒肉了?」燕姬笑道:「不出一箭,百物齊備呢,回頭細說吧。來,先共飲一碗。」「且慢。」蘇秦端起陶碗笑道:「總該有個說辭吧。」 「今日得遇君,永世毋相忘。」 「魂魄隨君繞,來生亦相將!」 兩碗相撞,兩人竟都一飲而盡。燕姬的笑臉上掛著晶瑩的淚珠,顧不上擦拭,便拿下鐵架上紅亮的山雞用短劍剖開,遞給蘇秦一隻碩大的雞腿。蘇秦一手接過,另一手卻輕輕抹去了她臉頰的淚痕。「季子……」燕姬一陣顫抖,連忙背過了臉去用汗巾堵住了自己泉湧的淚水,回過頭來卻又是燦爛的笑容。蘇秦大撕大嚼,燕姬一塊一塊的將山雞遞到他手上,自己卻始終只是默默的凝望著。 「完了?呀!你如何一點兒沒吃?」蘇秦驚訝的攤著兩隻油手叫了起來。 燕姬「噗」的笑了:「看你吃比我吃舒心多了,來,洗洗手擦擦臉。」說著便從身後扯過一個皮囊解開,倒水讓蘇秦洗手擦臉。收拾完畢,兩人默默相望,一時竟是無話。良久,燕姬低聲道:「幾多時日?」 「還有十二個時辰……」 「還來得及。看看我的住處了。」 「燕姬,你要在燕國永遠住下去?」 燕姬輕輕的歎息了一聲:「天地雖大,何處可容我身?我的夢想,一半已經破滅了。剩下的這一半,將永遠留在我的心裡……燕姬不能嫁給你,不能名正言順的做你的妻。你不能娶我,不能名正言順的做我的夫。可上蒼偏偏讓我們相遇,讓我們相知,讓我們相愛。你說,我們又能如何?縱然無視禮法王權,可你還有剛剛開始的功業,那是你終生的宏圖,我們沒有毀滅它的權力……」 心中一陣大痛,可蘇秦生生地咬牙忍住了那幾乎要噴發出來的呐喊,不能!他不能給燕姬留下太過猛烈的傷痛。沉默良久,蘇秦鐵青的臉色漸漸和緩過來,撥弄著篝火低聲道:「我只是擔心你的處境?」 「季子,我是萬無一失的,對付宮廷權謀,自保還是有餘的。」燕姬目不轉睛的看著蘇秦:「倒是你,太執著,看重建功立業,忽視權謀斡旋,我當真擔心你呢。」 蘇秦:「我有預感:六國合縱的真正目標,已經不可能達到了。目下我只有一個願望:促成六國聯軍,與秦國大打一仗,使秦數年內不敢東出函谷關!以鐵一般的事實說話:合縱抗秦,能夠為中原六國爭取時間,白白揮霍浴血的時間,那是六國自取滅亡!真的,我不想將遺恨留給自己……」一陣粗重的喘息過後,蘇秦慨然笑道:「這個願望一成,我便與你隱匿山野,做世外仙人。六國自顧不暇,那時誰來管一個逃匿了的蘇秦?誰來管一個早已消失的國後?」 「季子!」燕姬猛然撲到蘇秦懷裡,緊緊的抱住了他,竟分不清是笑還是哭。 山月已到中天,那堆明亮的篝火漸漸的熄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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