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一五三 |
|
|
|
突然之間,她這個國後變成了被遺忘的古董,似乎她從來沒有存在過。大喪之後,新君宣佈稱王,在新禦書清點燕文公書房時,卻發現少了一方最重要的傳國玉印、一副燕國秘藏圖!新王氣勢洶洶來找她時,連那座小庭院也包圍了。燕姬非但沒有驚慌,反而笑吟吟的向新王申明:她奉天子詔命,要重回洛陽王室。新王陰沉著臉說,只要她交出玉印與秘圖,就放她回洛陽。 燕姬卻是一陣大笑:「我不回洛陽,就死在燕國又有何妨?」新王無奈,只好屏退甲士,一個人溫言軟語的勸她求她。燕姬全然不為所動,冷冰冰的提出:「先君死得蹊蹺,查明死因,究辦謀逆奸凶,再說此事不遲。」新王萬般無奈,只好連夜與心腹密謀,第二天便將宮中內侍總管與三家大臣滿門斬首,薊城國人竟是一片歡呼。 新王來見燕姬,燕姬便將玉印交給了這個已經十分陌生的昔日太子。新王索要秘藏圖,燕姬拿出了燕文公的遺詔,遺詔上赫然寫著:「秘藏圖交由國後燕姬掌管,新君可酌情支取,不可更改執掌。若有違背,宗廟不容!」新王愣怔半日,長歎一聲:「國後意欲如何?」燕姬笑答:「唯想隱于秘藏之地,遠離宮廷糾葛,如是而已。」新王道:「若有急處,如何找到國後?」燕姬道:「先君有三隻信鷂,但放一隻,兩個時辰內我便可收到,屆時我自會指明地點。」新王思謀良久,只好答應燕姬離開薊城。 燕國雖國用拮据,但歷代國君都秉承了老周王族的謹細傳統,將一定的剩餘財貨囤積隱藏,六百多年下來,這些秘密藏匿的財寶實在是不可小視!燕國敢於以窮國弱國擺老貴胄架勢,一大半原因是因了這些驚人的秘藏。離開這些秘藏,燕國便不能應對任何一場像樣的大仗。惟其如此,新君無論如何不敢開罪這位奉詔掌管秘藏圖的國後,倒是每隔一兩月便派出信鷂噓寒問暖一番。如此一來,燕姬倒是過起了真正的隱居生活。 「他們要跟著信鷂蹤跡找你,豈非大大麻煩?」蘇秦頓時便有些著急。「季子傻呢。」燕姬笑道:「不是信犬,不是信鴿,是信鷂。鷂子如蒼鷹,一展翅便直上雲中,難覓蹤跡,他卻如何跟蹤?這也是歷代燕君的老法子,從來沒有閃失的。」 「如此便好。」蘇秦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荊燕上次回燕,沒有聽到你的消息,今日宴席也沒見你,我真有些急了呢。」 「新君多權謀,將宮中封鎖得很是嚴密,對外卻無事一般。季子以為新燕王如何?」 「權謀機變有餘,雄心正才不足,不是好氣象。」蘇秦頓時顯得憂心忡忡。 「你還願意將燕國作為根基麼?」 「燕國為合縱發端,天下皆知,還當是立本之國。」 燕姬笑道:「夜深了,這些事擇日再細說吧。」 蘇秦恍然坐起:「你究竟在哪裡?如何找你?」 「三日之內,按圖來尋了。」燕姬微笑著從袖中抽出一方白絹摁到蘇秦手掌中:「保你有說話的好所在。我走了,你別動。這裡的內侍官僕都是我的舊人,出入忒便當呢。」說完戴上斗笠,一閃身便轉入帷幕後消失了。 蘇秦頓時覺得空蕩蕩的,茫然悵然恍惚煩亂,片刻間一齊湧上心頭。睡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便索性到庭院中閑走。薊城刁鬥已經打響了五更,天中月明星稀,橫亙北方天際的那道山峰剪影好象就壓在頭頂一般。山風還沒有鼓起,天地間萬籟無聲,蘇秦突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窒息感,胸中竟是憋悶極了。 合縱發端便危機叢生:聯軍尚未建立,楚威王就突然病逝了;燕文公、齊威王、魏惠王,幾個對秦國懷有深刻警惕的老國君也都死去了;任何一國,隨時都可能突然生出各種各樣的問題。燕易王的態度使他突然悟到:六國合縱的真實意圖,可能是永遠都難以被人理解了,更是難以實現了,他所面對的,將是層出不窮地奔波補漏,六國合縱所能起到的唯一作用,很可能就只是一張需要不時修補的盾牌! 一想到這裡,一種濃濃的沮喪便滲透到蘇秦心頭,在洛陽郊野冰天雪地中構思的遠大宏圖,在今日六國君臣們的狗苟蠅營中,就仿佛一場光怪陸離的夢!變法不好麼?強國不好麼?為何這些君主權臣們就是不願意做呢?真是一個天大的謎團!驟然,蘇秦覺得自己疲憊極了,蒼老極了,對世事無奈極了,真想躲進一個世外桃源,仔細地透徹地揣摩一番人世間的奧秘。可是,他的世外桃源在哪裡?洛陽蘇莊麼?老父故去了,留下的蘇莊只是一片充滿了世俗渴求的故園舊土而已。 兩個弟弟期望著二哥將他們帶入入仕的大道,讓他們一展才華;大嫂期盼著他的權力萬世永恆,使蘇氏家族永遠輝煌;妻子倒是期盼他是一介平民男耕女織,可她能給蘇秦的,依然是一種窒息,一種深深陷入田園泥土而不許自拔的窒息!說到底,當你褪盡身上的權力光環時,那片故園舊土給你的便只是蔑視與嘲笑,而絕不會給你一種出世的超脫。夢中仙子一般的燕姬,偏偏又陷入了燕國的宮廷陰謀之中,該當自由的時候,她卻依舊戴著國後的桂冠,並沒有遠走隱世的打算,她似乎註定的在這個陰謀圈子中周旋下去,永遠的留在燕國土地上,果真如此,蘇秦的夢幻也將永遠的化為烏有…… 三十歲尚是處子之身的蘇秦,第一次萌生了深刻的迷茫,竟有些無所措手足了。 「大人!如何睡在這裡?」一個侍女驚慌的喊著。 蘇秦睜開眼睛,看見自己竟躺臥在水池畔的一張石案上,衣衫潮濕冰涼,露水珠兒尚在晨霧中晶瑩生光。侍女小心翼翼的扶起蘇秦:「大人,家老正在四處找你呢。」蘇秦慵懶地打了個長長的響亮的哈欠,揉揉眼睛問:「有事麼?」 「說是荊燕將軍緊急求見。」侍女低聲回答。 「荊燕?」蘇秦精神一振,霍然起身,大步匆匆便向書房而來。 隨著蘇秦歸燕,荊燕在燕國也聲名大振。大宴之時,燕易王下詔封荊燕為中大夫。對於一個平民出身的武士來說,原先的千夫長已經是荊燕的最大出息了,封為中大夫而位列朝臣,無異于極身榮耀徹底改換門庭。可荊燕卻紅著臉對燕王說:「荊燕一介武夫而已,不敢位列廟堂之上,願終生為武信君屬吏。」燕易王大感意外,又要在朝堂顯示用賢氣度,倒也著實勸說了幾句,希望他接受王封。可荊燕卻只是紅著臉搖頭,一句話也不說。燕易王掃興而無奈,只好褒獎幾句作罷。蘇秦也頗為困惑,趁席間入廁,于無人處詢問原故,荊燕只是木訥道:「心智淺薄,當不得大命。」見荊燕不願多說而又絕無更改的樣子,蘇秦也沒有再多問。大宴未完,荊燕便南下大樑聯絡去了,如何忒快便回來了? 荊燕正在書房外焦急的徘徊,見蘇秦衣衫不整長髮散亂滿臉青灰地匆匆走來,不禁迎上前去驚訝問道:「大哥如何這般模樣?」蘇秦擺擺手:「無妨,酒多了而已,出事兒了?」荊燕低聲急迫道:「斥候急報:張儀出使楚國!我怕你有新謀劃,便半道折回,你定了主張我便立即出發。」蘇秦卻沉默著沒有說話,思忖片刻道:「你在外廳稍待片時,此事容我仔細想想。家老,給將軍上茶。」說完便大步進了書房。 一個時辰後,蘇秦走出書房,手中拿著四個銅管道:「荊燕,你立即分派得力騎士,將這四份書簡分送信陵君、孟嘗君、平原君、春申君四大公子。三日後你隨我南下,你來準備細務,我有一件事需要料理。」 「大哥放心,你儘管辦事,我這便去了。」荊燕將銅管插入腰間皮袋,便大步出門去了。 蘇秦覺得有些困倦,便來到浴房在冷水中浸泡了片刻,神志頓時清爽。這是他在郊野苦讀時形成的習慣,夏日在冰涼的井水中浸泡,冬日赤身在冰雪中打滾兒,那冰涼的氣息直滲心脾,消解困頓最為有效。冷水浴完畢,他又匆匆的吃了一鼎肉汁面餅,便乘坐一輛四面垂簾的緇車直出薊城北門,到得郊野無人處,換上一匹青灰色陰山駿馬,便直向大山深處飛馳而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