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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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怪誕說辭竟穩住了楚國 春申君比誰都焦急,天天以狩獵為名,在郊野官道等候蘇秦的消息。 眼看張儀在揮灑談笑間顛倒了楚國格局,新銳人士都有些懵了!人心惶惶,心思靈動者已經開始悄悄向昭雎一邊靠攏了。連小小郎中的靳尚,也成了郢都的熱門人物,昔日的新銳們竟紛紛湊上去小心翼翼的逢迎,求一個穿針引線的門路。若秦國一旦將房陵之地交還于楚國,楚國正式退出六國合縱,楚國變法豈不眼睜睜的就夭折了?第一次,春申君感到茫然無所適從了。對張儀這個人,他實在是揣摩不透,更想不出應對辦法。 張儀入楚,春申君與屈原事先都知道,可並沒有在意,其中原由在於:昭雎是張儀的大仇人,張儀一定會借著秦國強大的威懾力,逼迫楚王殺掉昭雎,昭雎則一定會全力周旋反擊,無論結果如何,昭雎的勢力都會削弱,楚王都會重新倚重新銳人士。他們認定:入楚對張儀是個泥潭,對他們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春申君與屈原,那時都不約而同的說出了「做壁上觀」四個字。 誰能料到,張儀靜悄悄的住在驛館,竟能與昭雎化敵為友?竟能滲透宮闈與鄭袖結盟?竟能使楚懷王大失分寸,置先王遺命於不顧而與虎謀皮?等到春申君與屈原挺身而出,血諫抗爭的時候,惜乎大錯鑄定,為時已晚了。對如此一個嬉笑怒駡皆成文章的詭秘莫測之士,屈原也是束手無策,只是反復念叨:「一定要等蘇秦,此人非蘇秦不是對手,一定要等。」 郢都北門外的山原已經是鬱鬱蔥蔥了,淮南的春日比中原要來得早一些,風中的寒氣早已消散,和煦的微風中已經有了初夏的氣息。春申君與門客們在山原上追逐著星散的野兔狐鹿,眼光卻不時的瞟一瞟山下伸向北方的官道。 「春申君快看,有車隊南來!」一個門客站在山頭大喊起來。 綠色平原的深處,一股煙塵卷起,正緩緩的向南移動著。正在這時,一騎駿馬從郢都北門飛來,遙遙高喊:「報——,武信君書簡到——!」隨著喊聲,駿馬已風馳電掣般來到面前。春申君接過書簡打開一瞄,便打馬一鞭,向山下飛馳而來。 北方煙塵,卻正是蘇秦的騎隊。從薊城出發時,蘇秦免去了全部車隊輜重,只帶領原先的二百名剽悍騎士,人各快馬,兼程南下。荊燕乘一匹西域汗血馬早發半日,前行聯絡。馬隊趕到邯鄲,平原君已經在郊外等候;趕到大樑,信陵君也已經在郊野等候。一聲問候,一爵烈酒,蘇秦匆匆安排一番,便馬不停蹄的馳驅而去。一路兼程疾行,竟是與先發兩日送信的騎士同日到達。郢都城樓已經遙遙在望,蘇秦看見迎面一騎飛來,那熟悉的黃色斗篷隨風翻卷,不是春申君卻是何人? 「武信君——!」 「春申君——!」 兩人同時飛身下馬疾步向前,緊緊的抱在了一起。 「噢呀,武信君好灑脫!」春申君一番打量,一陣大笑。原來蘇秦為了疾行快趕,非但親自騎馬,而且是一身紅皮軟甲,長髮披散,身背長劍,斗篷頭盔一概沒有,活脫脫一個風塵劍俠。 「騎術不高,只好利落點兒了。」蘇秦也是一陣大笑。 「噢呀別說,這劍背在身上還當真利落也!蘇秦背劍,日後我也學學。」 蘇秦笑道:「偷懶你也學麼?不常用可背,你等劍士要背劍,急了拔得出來?」 「好,回頭你教我便了,噢呀快走,屈原等急了呢。」春申君隨著話音便飛身上馬,一磕馬鐙,箭弛而出。蘇秦騎隊隨後緊跟,片刻間便進了郢都北門。 到得府邸,春申君立即命人去密請屈原。屈原這時已經是三閭大夫,軍國大政難以參與。但凡大事,春申君卻都是與屈原儘量的秘密商議,儘量的不張揚。當屈原到來時,蘇秦剛剛用冷水沖洗完畢,換了一身輕軟的布衣來到正廳。二人見面,四手相握,蘇秦說屈原瘦了,屈原說蘇秦黑了,一番感慨唏噓,直到春申君招呼入席落座。飲了一爵洗塵酒,春申君便將楚威王病逝後的朝局變化與張儀入楚的經過說了一遍。 屈原拍案憤激:「張儀可恨!昭雎可惡!靳尚可恥!鄭袖可悲!楚王可笑!楚國可憐也!」春申君連忙搖搖手,示意屈原不要過分犯忌,又連忙吩咐家老關閉府門,拒絕造訪。 蘇秦卻是沉默良久方才問道:「討回房陵,誰先動議?」 「噢呀,那是我王先提的,本為搪塞我等,不想張儀竟然一口應允了。」 「盟約雙方,誰人簽押?有秦國王印相印麼?」 「噢呀,我聽一個老內侍說:張儀只寫了名號,說相印王印皆在咸陽,回去補上了。」 「派出特使交割,是何方主張?」 「自然是楚國。」屈原又憤憤拍案:「張儀忒煞可恨也!」 蘇秦微微一笑道:「看來,事有轉機也。」 「有轉機麼?」春申君大是驚喜:「噢呀,武信君快說了。」 蘇秦:「張儀為人雖然灑脫,行事卻機變細密不拘常法,不似我等這般拘泥。將合縱撕開一個裂口,自是秦國當務之急。當此情勢,楚王提出任何要求,張儀都會先行答應下來,回頭再謀化解之策。以方才幾個事實看,秦國根本沒想歸還房陵。果然有此預謀,張儀自會先有籌劃,將秦國義舉傳揚得天下皆知,更會帶著秦王的印鑒詔書與丞相大印。據此推斷:楚國特使一定是無功而返!兩位說說,假若如此,又當如何?」 「噢呀,楚王親口說的:『果真受騙,本王自當統帥三軍為楚國雪恥復仇!』」 屈原驚訝了:「如此說來,這張儀也忒出格了!做了丞相,還竟敢拿邦交大事行騙,日後如何立足於天下?豈非奇聞一樁?」 蘇秦笑道:「以王道禮法衡之,說張儀是欺詐行騙,似乎也不為過。然則以戰國機謀算計觀之,卻是無可指責了。生滅興亡,無所不用其極,自家昏庸,何怨敵國狡黠?」說罷便是一聲長長的歎息。 「噢呀武信君,你就說吧,目下如何走這步棋了?」 蘇秦:「先說三步:第一步,我拜會楚王,為下一步立定根基;第二步,加快組建聯軍,促使抗秦大局明朗起來,使楚王不致過分鬆動;第三步,房陵騙局一旦大白,立即聯軍攻秦。只要打得一仗,楚王再想變也難呢。」 「妙!噢呀呀果真棋逢對手,非蘇秦不能對張儀了!」 屈原也罕見的舒展一笑:「第三步若能走成,武信君便挽救楚國了。」 蘇秦笑道:「明日拜會楚王,只我與春申君便了,此中意味,尚請屈兄體諒呢。」 屈原爽朗大笑,曼聲長吟:「騏驥伏匿而不見兮,鳳凰高飛而不下,鳥獸猶知懷德兮,何雲賢士之不處——?」 「屈子詩才,天下無雙也!」蘇秦不禁拊掌讚歎。 「噢呀,屈原兄久不開口,今日吟哦,大是吉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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