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一五二


  燕易王卻被蘇秦說得有些懵懂了。他暗自覺得好笑,不就變法強國麼?這就是秘策?一百多年來不知多少人說過了,但凡名士都將這個詞兒掛在嘴邊,至於如此鄭重其事?誰不想強大,可那容易麼?燕國連場像樣的勝仗都沒打過,秦國欺負,趙國欺負,齊國欺負,連中山國也欺負,威脅日日不斷,能守到今日已經是罕見了,大勢不穩,誰敢變法?雖做如此想,他卻不能對蘇秦如此說,思忖一番笑道:「武信君說得也是,本王受益匪淺。燕國一旦康寧,便立即著手變法如何?當務之急嘛,還是派軍入盟,打敗秦國。兩位將軍以為呢?」

  宮他挺身拱手:「臣以為大是,外敵不去,何論內事?」

  「要抗秦,也要變法。」遼東將軍子之卻只是硬邦邦一句話。

  蘇秦沉默片刻,突然帶有幾分酒意的大笑起來:「我王已經想到此事,原是臣畫蛇添足也。」稍傾似乎醒過了神,笑道:「合縱成軍,燕國何人為將?派軍幾何?」

  「宮他為將,出兵五萬。」燕易王倒是爽快脆捷。

  子之卻突然高聲道:「子之請命為將,血戰秦國,為大燕雪恥!」

  燕易王似有猶豫,笑道:「此事回頭商議便了。」

  「好!將軍請戰,燕國有望!」蘇秦哈哈大笑一陣:「臣,今日醉了……」一言未了,竟爛泥般軟倒在地氈上。

  燕易王大笑:「哎呀,武信君酒量當真淺了!來人,王車送武信君回府!」

  一輛華貴的駟馬青銅篷車轔轔駛出了王宮。三月的燕山風浩蕩吹來,車簾啪啪直響,躺在車中的蘇秦霍然坐起,打開車簾,撲面便是一陣料峭寒意!蘇秦頓覺清爽,猛然長身站上車轅,竟似站在軺車傘蓋下一般,斗篷與大袖齊舞,長髮與高冠糾結,空曠寂靜的長街響徹著他的曼曼吟誦:「鐘鼓鏘鏘——河水湯湯——憂心且傷——懷允不忘——!」

  離開燕國南下的時候,蘇秦已經有了一座武信君府邸,那是一座王族罪臣的抄沒府邸。雖然在窮困的燕國已經是很顯赫了,但就實而言,也就是一座四進六開間的大宅院而已。這座府邸蘇秦只住了不到十天便走了,連庭院中的房屋都沒有時間看完。燕易王接到蘇秦北上歸燕的消息,便加緊對這座府邸進行了一番修繕,又從王宮與官署挑選出了二十多名侍女與官僕,在一名王宮老內侍的督導下日夜整修刷洗,倒也使武信君府變得亮堂堂一片生氣。王車到達府門,便有家老總管領著四名侍女前來迎接,一看武信君醉不可支,便立即用軟榻將蘇秦抬了進去。

  王車一走,蘇秦立即恢復了常態,飲了幾盞淡茶,便在庭院轉悠了兩遭,驚訝的發現這座不大的庭院已經變得與他離開時有了霄壤之別,除了不夠宏闊,便完全是一個貴胄府邸了!既然如此,燕易王為何還要另外為他起造新的武信君丞相府?難道這裡不能開府理事麼?對於窮弱的燕國,一座華貴宏大的府邸需要耗費多少民脂民膏,燕王難道沒有想過麼?儘管燕易王今日對他的主張表示了淡漠與嘲笑,蘇秦也不願意在初回燕國便與燕王發生摩擦,但蘇秦還是不忍看到燕國在如此衰弱之際做如此的大肆鋪排,思忖良久,他回到書房,提筆向燕易王上書:

  諫君相府邸書

  王欲為蘇秦新起君相府邸,臣心殊為不安。墨子云:國有七患,城郭溝池不可守而治宮室,民力盡于無用,財寶虛於待客,大患之首也。臣之府邸四進六開,僕從數十,修葺一新,開府可也,理事足也,無當新起宏闊府邸。先祖立國之初,燕山荒莽,林草連海。先燕人奮發惕厲刀耕火種而成家園,遂立于北國諸侯之首。當此內憂外患之際,邊卒饑寒,戰車銹蝕,工匠窮困,農人饑謹,我王當輒思先祖國人之大德,固本用財,聚集國力,激勵民心,以為變法圖強之奠基。《周書》云:國無三年之食者,國非其國也;家無三年之食者,子非其子也。王若虛耗國家財貨,鋪排君臣行止,上不厭其樂,下不堪其苦,國家憂患多矣!

  「當!」的一聲,蘇秦擲筆,青銅筆桿撞得玉石硯臺脆響。

  帷幕後傳來一聲輕輕的歎息。蘇秦霍然起身,沉聲喝問:「誰在帳後?」

  紗帳一陣婆娑,暗影中走出一個斗笠垂紗裙裾曳地的人來,看那高挑婀娜的身材,便知是女子無疑。蘇秦心中一動:「你?可是……」只見那人緩緩摘下吊著黑紗的斗笠,顯出了那永遠烙在蘇秦心頭的綠色長裙與披肩白紗!

  「燕姬……」蘇秦揉揉朦朧的眼睛:「果真是你麼?」

  「季子,沒有錯,是我。」燕姬燦爛的笑臉上閃著晶瑩的淚花。

  蘇秦端起書案上的風燈,喘息著一步一步的挪到近前,凝望著那張不知多少次闖入夢鄉的面容:烏髮依舊那麼秀美,肌膚依舊那麼皎潔,眼睛依舊那麼明亮,微笑依舊那麼神秘,哪?哪是……蘇秦顫抖的手指輕輕的摩挲著燕姬眼角細密的魚尾紋,驟然之間淚如泉湧,頹然跌倒,手中的風燈也「咚!」的砸在地氈上。

  「季子……」燕姬低低的驚呼一聲,將蘇秦抱起,放在了日間小憩的小竹榻上。

  蘇秦卻睜開眼睛霍然坐起:「燕姬,快說說!你是如何過來的?你藏在哪裡?」

  「呀,捏得我好疼呢。」燕姬輕聲呢喃,又粲然一笑:「你躺下,我再說好了。」

  「好。」蘇秦也笑了:「一見你,我竟弱不經風了。」便斜依在了竹榻靠枕上。

  「太操勞了。」燕姬幽幽一歎:「迢迢馳驅,時時應酬,日日應對,夜夜上書,有如此做事的麼?」

  「無妨,打熬久了,我撐持得住,先說你吧。」

  燕姬無可奈何的笑了笑,便向蘇秦講述了宮闈巨變中她的經歷。

  燕文公驟然死去,燕姬大為起疑。文公雖然已經五十多歲,且有老疾纏身,但據太醫的診斷與燕姬自己的體察,燕文公在三五年之內至少不會有性命之憂。可是,就在燕姬陪著太子去舉行春耕開犁大典回來時,老國君竟然已經死在了書房之中,面色紫黑大睜雙眼形容可怖!燕姬立即查究侍奉老國君的內侍侍女,竟找不出任何頭緒。

  就在她喘息未定的時分,太子竟然帶著三百名精銳甲士與幾名大臣趕到了後宮,絲毫沒有詢問老國君的死因,也絲毫沒有與她商量的意思,立即下詔宣佈了國公薨崩的消息,宣佈了國喪,宣佈了太子即位!令燕姬驚訝莫名的是,平日裡對她甚是敬重她也曾多次助他度過危機的太子,竟然在頃刻之間變得冷酷凌厲,對她竟視若無物一般。燕姬沉住氣一句話也沒有說便離開了寢宮,立即著手清理了自己的物事,做好了隨時離開宮廷的準備。整個國喪的一個月裡,她都沒有離開自己的庭院一步,既不參與葬禮,更不過問國事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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