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一四七


  暮色時分,令尹府派來三輛軺車迎接,張儀卻不帶護衛,只帶了嬴華緋雲兩人,各乘軺車轔轔隆隆的向令尹府而來。到得府門,卻見昭雎已經在門廳鄭重迎候,張儀軺車到時,昭雎竟親自上來扶張儀下車,謙恭熱情之態,仿佛在侍奉國王一般。張儀竟毫不推辭,一臉高傲的微笑,任他攙扶領引,只是坦然受之。

  到得府中,盛宴已經排好,卻是在一片水面竹林間的茸茸春草之上。暖風和煦,月光明亮,一頂雪白的大帳,仿佛草原旅人相聚,倒真是飲酒敘談的好所在。張儀揶揄笑道:「楚國好山好水,都被令尹占了啊。」昭雎呵呵笑道:「丞相說好山好水,老朽就很是欣然了。其實啊,郢都最好的園林,當是屈黃兩府。老朽遲暮之年,老舊粗簡而已,如何比得新銳後進?」

  張儀悠然一笑,對昭雎的試探竟似渾然無覺:「令尹這老舊粗簡,也強過張儀丞相府多矣。惜乎秦國,只有鐵馬金戈也。」昭雎笑著湊上來低聲道:「老朽保丞相回轉之日,便可在咸陽起一座豪華府邸了。」張儀大笑:「果真如此,張儀可是命大了。」

  說話間便進得大帳,卻是紅氈鋪地,踩上去勁軟合度,腳下分外舒適,沒有紗燈,一片銀白的月光透過雪白的細布帳篷灑了進來,既清晰又朦朧,青銅長案粲然生光,黃紗侍女綽約生輝,當真詩情畫意般幽雅。張儀心中暗自驚訝,想不到一個陰騭大奸,卻竟能有如此雅致情趣?若非對面是昭雎,以張儀灑脫不羈的性格,早已經高聲讚歎不絕了。雖然如此,張儀也還是微笑著點頭讚歎:「令尹眼光不差,深得聚酒之神韻也!」鬚髮雪白的昭雎在月光下也直是仙風道骨氣象,聞言拊掌笑道:「原是丞相慧眼,老朽竟沒有白費心機呢。」

  這時,兩個全副甲胄的青年將軍大步進帳,躬身向張儀行禮。昭雎笑道:「此乃犬子昭統,做了個小小的裨將軍。這位是老朽族侄,名喚子蘭,職任柱國將軍,頗有些出息。今日老朽家宴為丞相洗塵,他們兩個便來奉陪了。」張儀笑道:「令尹子弟皆在軍中,可是改了門庭呢。」昭雎呵呵笑道:「何敢談改換門庭?後生們喜歡馬上生計,老朽也是無可奈何了。來,請丞相入座。」

  六張青銅長案擺成了一個扇形,張儀與昭雎居中兩案,左手嬴華與緋雲兩案,右手子蘭與昭統兩案。案上食鼎酒爵連同長案,一色的幽幽古銅!張儀一看,便知是楚國老貴族的特有排場,非遇上等貴客絕不會搬出。再看排在各個長案後的酒桶,卻是馳名天下的六種名酒:趙國邯鄲酒(趙酒)、魏國大樑酒(魏酒)、齊國臨淄酒(齊酒)、楚國蘭陵酒(楚酒)、越國會稽酒(越酒)、魯國泰山酒(魯酒)。酒香彌漫,煞是誘人!

  未曾開酒,昭雎先拱手做禮道:「久聞丞相酒中聖哲,卻不知情鐘何方?今日天下名酒皆備,俱是窖藏五十年以上之名品。還有,老朽專為丞相備了六桶秦國鳳酒,聽任丞相點飲,老朽相陪,一醉方休了。」說完,拊掌三聲,六名黃紗侍女各捧深紅色的酒桶飄然而入。

  「請丞相定奪,何酒開爵?」昭雎興致盎然。

  張儀知道楚國貴胄們有一個心照不宣的聚酒習俗:根據酒性預測事之吉凶,幾乎就是一種「酒蔔」。今日昭雎齊備天下名酒而要張儀定奪開爵酒,實際上便是一種微妙的試探,看張儀是心懷酷烈還是溫醇?張儀拍拍熱氣蒸騰的大鼎:「酒為宴席旌旗,菜為宴席軍陣。旌旗之色,當視軍陣而定。看菜飲酒,誠所謂也。今日鼎中乃震澤青魚,自當以越酒開爵為上。」

  「丞相酒聖,果非虛傳,上越酒!」昭雎綻開了一臉笑意。

  一爵飲下,昭雎喟然一歎:「丞相今日能與老朽同席聚飲,老朽不勝心感哪。老朽閱人多矣,卻在丞相身上跌了一跤,至今想來,仍是慚愧不能自己啊……」說話之間,眼中竟然湧出了淚水,唏噓之態,竟是一片真誠。

  張儀哈哈大笑:「各為其主,令尹何出此言?張儀雖然斷了一條腿,畢竟性命還在,恩恩怨怨,睚眥必報,何來天下大道?令尹莫多心,張儀絕非小肚雞腸。」

  「好!」子蘭慨然拍案:「丞相果真英雄氣度!我等晚輩敬丞相一爵!」說著便與昭統一齊舉爵,遙遙拱手,一飲而盡。張儀也笑著飲了一爵。

  「丞相心地寬廣,老朽敬服也。」昭雎又是一歎:「丞相前來修好秦楚,老朽願同心攜手,成秦楚邦交盟約。就實而論,合縱抗秦的實大謬。春秋戰國三百年,強國出過多少,何以偏對秦國耿耿於懷?」

  「令尹老成謀國,說得大是。」張儀笑道:「楚國強大過,魏國強大過,齊國也強大過,就不許秦國強大幾日?說到底,還是中原諸侯老眼光,視秦國為蠻夷,見不得米湯起皮罷了。本來這楚國也是南蠻,不想卻鬼使神差的做了合縱盟主,當真可笑也!」

  「先王病體支離,神志不清,被一幫宵小之徒蠱惑了。」

  「宵小之徒?令尹大人,他們的勢力可是大得很哪。」

  昭雎冷冷一笑:「汪洋雲夢澤,浪花只會做響罷了。」

  「好!」張儀拊掌笑道:「不說浪花之事,免得浪費這大好月光!令尹,兩位將軍,請了!」舉爵遙遙致敬,便汩汩飲盡。

  「好!」昭統飲下一爵,拍案讚歎:「丞相酒品,在下敬佩之極!在下素聞丞相酷好名酒劍道,我子蘭兄乃楚國第一劍,請為丞相劍舞助興,丞相意下如何?」

  「楚國第一劍?好啊!見識見識了!」張儀大笑拊掌。

  昭統「啪啪啪」三掌,帳外飄進一隊舞女。與此同時,帳外草地上一大片紅氈撒開,一個編鐘樂隊竟整整齊齊的排列開來。子蘭起身肅然一躬:「在下幼年於越地拜師習劍十年,資質愚魯,劍術實不當老師萬一,獻醜于丞相,敬請指教了。」說罷一個滑步,身子便如一葉扁舟般漂到了大帳中央,驟然又如中流砥柱般屹立不動,飄飄斗篷也唰的一聲緊緊貼在了身上,仿佛體內有個吸力極強的風洞一般!僅此一斑,張儀便知此人絕然是越劍高手。只見他雙手抱拳一拱,一柄彎如新月的吳鉤便懸在了胸前。此時編鐘轟然大起,悠揚的奏起了楚國的《山鬼》,八名黃衫舞女也輕盈靈動的飄了起來,大帳中頓時充滿了一種詭秘的氣息。

  「山鬼」本是楚國山地部族崇尚的大山神靈。楚國多險峻連綿的高山,多湍急洶湧的大川,山川糾葛,便生出了萬千奇幻。山地部族無不敬畏高山大川的詭秘神力,各地便衍生出名目繁多的山神。楚人雖敬之若神明,卻呼之為山鬼。這種山鬼,在楚國腹地便,是山民所說的「山魈」;在楚國西部大江兩岸,山鬼便是「巫山神女」;而在新楚,也就是故舊吳越之地,山鬼便化成了「女屍」(天帝女兒的名字)。這山鬼被普遍供奉,各地都有《山鬼》歌舞,且都是靈動詭秘,與越劍劍術的神韻很是相和。子蘭便以《山鬼》歌舞相伴而舞劍,倍添其神秘靈動。此時,歌女們卻是便舞邊唱:

  風颯颯兮木蕭蕭,表獨立兮山之上。
  猿啾啾兮長夜鳴,雷填填兮雨冥冥。
  青光寒兮碧血凝,劍入手兮一羽輕。
  借凌厲兮決恩仇,鍛玄鐵兮成吳鉤。
  安劍履兮身名裂,起長歌兮古今愁。
  霹靂劍兮君和我,西風來兮醉千籌。
  今采菊兮奉吳鉤,霜月白兮夢遠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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