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一四六


  鄭袖卻依舊幽幽的盯著白衣公子:「你毋曉得,男子卻是要女子品味哦?你穿上女裝,便比女子還美呢!說給丞相,將你賞給我哦?」

  白衣公子的笑臉上驟然湧出一片紅潮!此時,旁邊的少年俊僕雙手一抖,廳中頓時一片金紅的亮光:「請王妃鑒賞紅貂——!」光芒乍現,鄭袖竟不自覺的用手捂了一下眼睛,及至轉身,驚喜笑道:「天哦——!毋曉得紅貂如此美呢!」此時白衣公子已是笑意從容:「王妃請看:這紅貂裘用金線縫製而成,金線光芒閃爍於大紅之中,便熠熠生輝!王妃晶瑩如玉,絕世佳麗,紅貂裹身,如火擁梨花,豈非天下麗質奇觀?」

  「天哦——!」鄭袖又一次驚歎:「毋曉得天下有如此寶物呢,好了,我來穿上哦!」

  少年俊僕將大紅貂裘展開,婀娜鄭袖依身著衣,輕盈的一個轉身,竟是滿室生輝!

  靳尚卻從門廊下大步進來,一疊連聲驚歎:「王妃與紅貂堪稱雙絕合一!當真巫山神女也!秦使大人好眼力!」

  「天哦!好熱!」頃刻之間,鄭袖額頭已經是涔涔細汗,臉泛紅潮。靳尚連忙上前將紅貂展下,甜膩笑道:「冬日飛雪,只需一件紗裙貼身,便溫暖如春,好愜意呢。」鄭袖竟是柔柔笑了:「曉得你孝順了,饒舌哦。」又轉身笑道:「張儀大大可人,毋曉得何以回報哦?」

  白衣公子恭敬做禮道:「丞相為秦楚修好而來,倒是無甚大事。王妃盛情,在下定然稟報丞相。」

  「曉得哦。」鄭袖微微一笑:「丞相為罷兵息戰而來,此等好事,定然順當了。」

  「多謝王妃。」白衣公子向少年俊僕瞟了一眼,少年便捧著一方竹匣走到鄭袖面前恭敬的低聲道:「王妃,此物為西域神藥,強身延壽,匣內附有服用之法,是丞相敬獻楚王的,請王妃轉呈。」鄭袖嫣然一笑:「毋曉得西域還有神藥?好,我便代大王收了哦。」

  三更時分,烏篷小舟離開山下碼頭,憑著王室護軍的夜行令箭,順利的駛進了郢都南門。尚未入睡的張儀聽完嬴華、緋雲二人的細緻學說,不禁拍案笑道:「這鄭袖果然聰穎靈慧!用間第一步,大功告成也。」嬴華笑道:「我倒看這鄭袖一身異味兒,卻是說不清白。」緋雲急急道:「吔!她要她給她做管事呢。」張儀不禁哈哈大笑:「她她她,究竟誰呀?」緋雲咯咯笑道:「吔,就是她要她嘛。」

  嬴華紅著臉笑道:「我差點兒沒忍住,幸虧緋雲擋了一陣呢。咳,上天也真是奇妙。」竟是不勝惋惜的樣子。張儀道:「麗人未必麗心。夏之喜妹、商之妲己、周之褒姒、吳之西施,哪個不是天姿國色良善聰慧?她們的異味兒都不是娘胎裡生的,卻是宮闈裡浸泡的。國有異味兒,麗人如何能潔身自好?皎皎者易汙,誠所謂也!」

  次日商社來報:昭雎聞張儀入楚,大是惶惶不安,請命張儀如何應對?張儀悠然道:「暗示昭雎家老:張儀健忘好酒,宴請一次,厚禮贈送,或許便無事了。」商社頭領答應一聲欣然去了。

  「張兄,昭雎害得你好慘吔!」緋雲黑著臉咬牙切齒。

  嬴華低聲道:「要不殺了昭雎?我看鄭袖、靳尚成事足矣。」

  「當真胡說了。」張儀罕見的沉著臉道:「國家興亡,何能盡一己之快意恩仇?鄭袖靳尚,差強可對付楚王,可對付不了屈原黃歇一干重臣。昭雎之能,正在左右朝局,壓制楚國之合縱勢力,無人可以取代。此人于秦國有益,于連橫有利,縱是張儀仇人,又有何妨?」

  嬴華與緋雲沉默了,看著張儀,兩個人的眼眶中湧出了一線淚水。張儀笑了,拍著兩人肩膀道:「昭雎並非善類,要讓他服軟,到時……」一番低聲叮囑,兩人竟都破涕為笑。

  次日,一輛華貴的青銅軺車駛到了驛館門口,一個黃衫高冠的貴公子被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僕扶下了軺車。驛丞得報,匆匆迎出門來:「不知公子光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貴公子傲慢的笑著:「張儀可在?」驛丞躬身道:「在在,公子稍等,小吏去叫他出來便是。」貴公子冷笑道:「叫他出來?你好大面子!帶著家老通稟吧。」驛丞拭著額頭汗水,連聲答應著帶老僕人走了進去。片刻之後,家老碎步跑出:「公子,張儀說請你進去。」貴公子臉上一喜,卻又低聲問:「氣色如何?」家老道:「小老兒卻是看不出。」「笨!」貴公子嘟噥了一句,便大步進了驛館。

  「楚國裨將軍昭統,求見丞相大人。」貴公子在門廳前遠遠施禮報號。

  「啊,令尹公子,請進了。」卻是嬴華走了出來。

  大廳之中,張儀安然坐在長案前翻閱竹簡,連頭也沒有抬。貴公子略顯尷尬的咳嗽了一聲,又一次躬身高聲報了號。張儀依舊沒有抬頭,只是漫聲道:「一個裨將軍,見本丞相何事啊?」貴公子惶恐做禮道:「在下奉家父之命,特來向丞相致意。」「家父?卻是誰呀?」張儀冰冷矜持,依舊沒有抬頭。

  「家父,乃是,令尹昭雎。」貴公子期期艾艾的很是緊張。

  「昭雎?」張儀猛然抬頭,眼中射出凌厲的光芒,有頃冷笑道:「昭雎向本丞相致意麼?」

  「正是。」貴公子額頭上竟冒出了涔涔細汗:「家父,聞得丞相為秦楚修好而來,頗為欣慰,意欲為丞相接風洗塵……」

  「客到三日,還有接風洗塵之說麼?」

  「家父本意,是想與丞相共商修好大計。」

  「如此說來,令尹昭雎也是贊同兩國修好了?」

  貴公子連忙點頭:「家父素來敬重丞相,欲請丞相晚來過府共飲,澄清昔日誤會糾葛,共襄兩國邦交盛事。」

  張儀思忖一番,淡淡笑道:「好吧,本丞相入夜便來,聽聽令尹如何說法?」

  「這是家父親筆請柬。」貴公子興奮的從大袖中拿出一個碩大的黃色封套,雙手捧到張儀書案前。張儀傲慢的笑笑,卻沒有接,昭統只好恭敬的將封套放到書案上:「在下告辭。」便邁著一溜碎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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