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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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文還沒有來得及拜辭,那軋軋聲就升上了高處。田文尚在愣怔,帳幔後飄然出來一個紫衣玉冠的中年女官,雙手捧著一個小小玉匣:「公子,這是齊王的令箭、虎符,一月後繳回。請收好了。」田文對著玉匣深深一拜,接過來抱在懷中。出得宮門,一輛軺車已經候在白玉大道,一名女官請田文上車。片刻之間,軺車便轔轔駛出王宮。田文下車,便換乘自己的軺車飛馳而去了。回到府中,田文還是在夢中一般,幾乎不能相信這夢寐以求的尊貴就如此這般的如願以嘗了? 蘇秦將到,田文最感尷尬的就是自己的身份。魏無忌、趙勝、黃歇三人,都是名副其實的王室公子,另加特使銜,代表三國自然是名正言順。就連燕國荊燕,也是副使頭銜。可是自己卻只是一個白身公子,而且還不是正宗世子,徒有一個公子名義罷了。如此身份,如何與燕國武信君、五國上卿蘇秦與三國公子特使會談大事?邦國交往,自古以來便是身份對等者的談判,自己矮了一大截,豈不尷尬難堪? 田文沒有更大的奢求,只想有個王室特使職分,事情便順理成章了。他也想過,若老國王始終「忘記」此事,那便意味著馬上要換人與蘇秦周旋了。迫在眉睫了還是沒換,便當不會忽略這個關鍵環節。突然召見,他也曾想過可能會解決這個難題,但他還是沒有料到這位老國王出手竟是如此大器——世子、特使、令箭、虎符,一舉便將田文變成了齊國的實力貴胄! 世子是根基地位,是最根本的身份。在春秋之前,天子與諸侯國君的嫡長子才稱為「世子」。有世子身份,才有繼承王位、君位與財產的權力。入得戰國,天子與諸侯國君的「世子」都升了格,稱為「太子」。於是,「世子」便成了貴胄繼承人的稱謂。田嬰家族是王室支脈,爵位是靖郭君,又是開府丞相,其繼承者自然便是「世子」。貴胄權臣確立世子如同國君確立太子一樣,歷來有「立嫡立長」與「立賢立能」兩種主張。在凝滯平靜的年月,立嫡立長自然是難以動搖的法統。 但在戰國大爭之世,立賢立能卻成為主流呼聲。雖則如此,立嫡立長還是優先,除非嫡長不賢不肖,立賢立能還是不能理所當然。能否立賢立能?一則靠家族首領的遴選確認,二則便是國君的指定。尋常時日,國君是不干預的,但在要害權臣的繼承人確定上,國君一旦指定,那便是不可改變的王命。齊威王詔命田文為田氏世子,那便是將田文確立為田嬰家族的嫡系繼承人,田嬰家族的全部權力、榮耀、財富,都理所當然的由田文繼承!對於田文這樣一個庶出子弟,這是最重要的命運改變。有此身份,特使與否便立即顯得無足輕重了! 令箭,是他在一個月內隨時晉見國王的特殊權力。虎符,則是他一個月內可任意調動齊國兵馬的特殊權力。在老國王的晚年,將如此權力賜予一個新銳後進,是臨淄權臣們無論如何也難以想像的。 田文在後圓裡轉悠了半個時辰,方才慢慢平靜下來。他決定立即去見父親,畢竟,在此等大事上裝聾作啞,是會令父親難堪的。不想匆匆回到丞相府,在門廳便恰恰遇上父親派去接他的書吏。原來父親也同時接到了老國王的詔書,要田嬰立即為田文舉行世子加冠的大典!田嬰已經將大典確定在此日清晨,要將田文召來叮囑細節,並在家族聚會中一併公佈。此時,田文也無可推脫,便一切聽任父親做主了。此日清晨,田氏宗廟舉行了盛大的「王命世子加冠」大典。一個時辰中,田文便從一個庶出子變成了靖郭君世子,名正言順的王族公子,田文的府邸也變成了世子府。 隆重的典禮剛剛結束,門客斥候便飛騎回報:蘇秦一行冒死泅渡濰水,馮驩已經妥為接應,晚間便當抵達臨淄!田文聽罷,立即命令國賓驛館作速佈置準備接待。傳令騎士剛走,田文驀然想起一事,隨後飛車來到驛館。樗裡疾正在悠悠漫步,不防田文匆匆而來,嘿嘿笑道:「你這小子,又要來糊弄老夫了?明告你,那個鳥地方,老夫再也不去了。」田文哈哈大笑:「天下之大,上大夫見識見識何妨?」 「嘿嘿嘿,留下你去見識吧,老夫可要多活幾年呢。」說著黧黑的臉膛竟是紅了。田文笑不可遏:「也就是上大夫可人,別人呵,田文還不費這番心思呢。」樗裡疾笑駡:「鳥!也就是老夫孤陋寡聞,才上你這惡當!」 兩人笑得一陣,田文拱手道:「上大夫啊,這驛館住得長了也憋悶,換個地方如何?」「噢?換到何處?」 「王宮之南,稷下學宮大師堂,如何?」 「也好。齊國也就稷下學宮是個正經地方,老夫還真想見識見識呢。」 「撿不如撞,現下就搬過去如何?」 「你這小子呵,總是風風火火。好,恭敬不如從命,寄人籬下,也只有任人欺侮了。」「上大夫竟日罵我,田文才是受氣包了呢。」 「哪裡哪裡?」樗裡疾大笑間,卻突然壓低聲音頗為神秘的低聲道:「哎,老實說,你小子敢不敢到秦國去?」「到秦國?」田文驚訝笑道:「做鹽商還是馬商?」 「出息?做丞相!」樗裡疾一字一頓,神色鄭重。 田文驚訝得張開口卻不知道要說什麼,懵了片刻,不禁哈哈大笑:「上大夫呵上大夫,一次綠街,你個老哥哥當真恨我了?作弄人好狠也!」「胡說甚來?」樗裡疾正色道:「樗裡疾乃秦國特使,如何能拿此等事頑笑?」「茲事體大,我還回不過神來,容我想想再說。」田文笑道:「來吧,我幫你收拾了。」「沒得啥收拾,你坐在這兒等便了,片時就好。」 樗裡疾說著便擺著鴨步搖進了大廳,只聽一陣呼喝,不消兩盞茶工夫,便與三個隨從護衛走了出來。隨從抬著一口木箱,樗裡疾自己背著一個包袱,若非衣飾差別,還真是難分主僕。田文不禁暗自感歎:秦人如此實在,秦風如此簡樸,秦國安得不強?若是中原六國特使,連送的帶買的,任誰也得幾車行囊!護送樗裡疾到稷下學宮安置好,田文又與這位黑胖子特使盤桓了半日,竟是覺得樗裡疾快人快語,爽朗詼諧,當真投機。老國王叮囑他「不罪強梁」,就是指不能無端得罪秦國特使。 目下看來,想得罪這位黑胖子還真是不容易。他是軟硬不吃,又從來沒有恃強凌弱的大國強橫脾性,硬是與你磨叨,你是弱國臣子,又能拿他如何?看看到了午後,田文還是硬著心腸告辭了,惹得樗裡疾嘖嘖嘖的感歎了好一陣子。這時,蘇秦一行已經到了淄水西岸,臨淄城樓已經遙遙在望了。 「公子來郊迎先生了!」馮驩指著遠處的煙塵旗幟,興奮的喊了起來。眾人望去,但見寬闊的臨淄官道上一面大旗當先,馬隊軺車銳急而來,直如離弦之箭,將滾滾煙塵遠遠的拋在了身後。 「好快!絕非尋常車馬!」趙勝不禁高聲讚歎。 馮驩道:「諸位有所不知,公子門客中有一班馴馬奇才,是以多有良馬飛車。接無忌公子的那輛車,才是真正的日行千里,人稱『追造父』呢!」 「噢呀,追造父?那無忌公子明日就該到了嘛!」黃歇大笑起來。 蘇秦凝望著對面漸漸逼近的車馬旗幟,已經朦朧看見了那個鬥大的「田」字,想到這是合縱成敗的最後關頭,不禁一陣感奮,打馬一鞭便迎了上去,黃歇趙勝荊燕等立即飛騎隨後,迎向了田文車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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