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一二〇


  魏公子無忌喜歡學家名士,門客少而精。楚公子黃歇喜歡風雅之士,門客常被他薦舉到國府做官。惟獨這田文養士大有不同,無分學問身份,但有一技之長者均可成為他的門客。惟其如此,投奔田文的門客便多有市井奇能之士。有一次來了三個市井之徒,田文問其特長本領,一人說善於學雄雞打鳴,一人說善於學狗叫,一人說善於盜物。田文大笑一通,令三人當場演技。雞鳴者一開口,便笑得眾人前仰後合,雄雞、鬥雞、母雞的各種叫聲盡皆惟妙惟肖,引得庭院外一片雞聲。

  狗吠者更是出色,夜半狗吠、春情狗吠、撕咬狗吠、覓食狗吠、撒歡狗吠等等等等,不一而足,盡都可與真狗一般無二,竟引得田文的幾條兇猛獵犬狂吠不止。盜物者也是神奇,光天化日之下走過田文身邊,便拿掉了他藏在大袖中的白絲汗巾!田文心中一動,大笑一陣,竟收下了這三個雞鳴狗盜之徒。此舉轟動臨淄,引來朝野一片嘲笑,田文竟是渾然不為所動,依舊我行我素。

  然則,門下的有識之士也不滿了。一日,田文到門客大院視察,遠遠便聽到當門傳來一陣「叮噹叮噹」的彈劍之聲,俄而一人高聲吟誦:「雞鳴狗盜兮豎子錦衣,磐磐壯士兮無車無魚!安得駿馬兮一去千里,高山大川兮藏我布衣!」田文聽得仔細,遙遙拱手:「怨聲載道者,可是馮驩?」彈劍者淡淡道:「怨聲不隱,正是馮驩也。」田文笑道:「從此刻起,先生便是我門下舍人,總掌府事。」轉身便吩咐家老:「即刻給先生配備駿馬高車,一等俸。」家老答應著疾步去了。馮驩卻是愣怔良久,方才默默的深深一躬。出得庭院,隨行一個門客幽幽笑道:「一個酸布衣呻吟兩聲,便有了高車一等俸,公子何以服人?」田文一陣大笑:「你也如此呻吟兩聲我聽,自然一視同仁!」門客頓時紅著臉不再多說了。

  就是這個馮驩,一掌事便做了一件令田文刮目相看的大事。

  那時侯,天下除了秦國徹底廢除了分封制,其餘六大戰國還都程度不同的保留著封地制。齊國對貴族與功臣的封地素有寬厚之名,田嬰便領有封地二百里。田嬰家族與中原戰國的大家族一樣,也是內部分封:父親將自己所領的二百里封地,分給嫡長子田彤五十里,庶出子田文四十里,由他們自己掌管封地的民治賦稅。田文灑脫不羈,素來不屑於錢財算計,便派馮驩代他視察封地民治並清理所欠賦稅。十日之後,一個門客飛騎回報:馮驩不聽隨行門客勸阻,竟將賦稅債券一把火燒了!更大膽的是,也把封邑大夫當場殺了!田文大驚,這燒債券還則罷了,封邑大夫可是國府直派的官吏,如何便輕易殺得?他無暇多想,立即飛馬趕到封地,迎接他的卻是萬千民眾的夾道歡呼,「萬歲!」之聲竟是鋪天蓋地!

  田文查實:封邑大夫非但剋扣賦稅,假造債券,而且苛虐治民,確實罪有應得。雖則如此,他自己一個白身公子也無權先斬後奏,更何況馮驩一個布衣門客?馮驩卻很是坦然:「殺掉一個酷吏,少收千石賦稅,卻得狡兔三窟,公子不以為然麼?」「狡兔三窟?」田文感到驚訝。

  「狡兔之窟,性命根基也。」馮驩的眼中閃射著狡黠的光芒:「天下大爭,齊國多事。自此以後,公子回到封地,便可得民死力,豈非一個永久洞窟?」

  田文恍然大笑,非但一力承擔了「私殺吏員」的罪名,且對馮驩更是器重異常。否則,這次白身擔大任,馮驩如何能做他的行動總管?當然,父親寥寥數語,也明白的告訴他:國王也完全知曉他的門客力量,而且正是要利用這種力量的布衣身份,以使國王與國府隱身到幕後周旋,你田文孺子白身,千萬不要掉以輕心!按此推測,國王對事件的每一步進展肯定也都清楚,只是不出面罷了。既然如此,卻為何要在他還沒有接觸蘇秦一行,事情還沒有任何眉目時召見他?「君心似海,猜不透也。」田文苦笑著搖搖頭。「來者可是公子文?」一個輕柔清亮的聲音攔在了對面。

  田文抬頭一看,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了王宮最深處的碧玉池。奇也!軺車不得進宮,如何我的軺車能進到這裡來?匆促間田文顧不得細想,恭謹一禮:「正是田文,奉詔晉見。」

  「公子隨我來。」綠紗長裙搖曳著身段隱沒在燈影之中。

  對這些女官,田文可是不敢怠慢,一言不發的跟著走便是。近年來,老國王性情大變,身邊內侍、護衛、文吏竟然全部換成了清一色女子,從妙齡少女到白髮老婦,王宮女子竟然多達數百!如果是魏惠王如此,天下任誰也不會感到奇怪,魏罌本來就是個浮華紈絝子弟嘛。可齊威王田因齊卻是天下有名的正幹君主,不近女色厭惡奢靡勤於政事宵衣旰食,懲治貪吏的酷烈壯舉曾經使天下為之變色!如此一個英名四播的君主,晚年卻隱身于深深宮闈,沉溺于裙帶海洋,當真是不可思議。

  然而,更不可思議的是,他的威懾光芒卻並未因此而絲毫減弱!本性桀驁不馴的田文,惟獨對老國王敬佩有加,常感到以自己的閱歷與智慧尚遠遠不能看清這座雲遮霧障的高山。碧玉池實際上是一個一百餘畝地的大湖,湖邊草地樹林,湖中島嶼相望。一到暮色,座座島嶼的亭臺上便有風燈點起,在碧波蕩漾的水面上恰似一座座仙山。田文沒有來過碧玉池,可知道這是老國王晚年開鑿的大湖,一建成便釘在了這裡,再也不去其他宮殿,更不去臨淄外的那幾座行宮。

  從湖邊向裡走,先過了一片草地,再過了一片竹林,又過了一片森森松林,田文便看見了一片隱隱燈火,漸行漸近,燈火也大亮起來。在看見燈光一片的時候,領路的女官將他「交接」給了另一個白紗長裙的女官,腳下也變成了白玉鋪就的大道,一座城堡式的宮殿被遍體燈火照得一片通明,背後卻是一座黑黝黝的大山!田文不禁大為驚訝,臨淄地處海濱平原,哪裡來如此一座大山?仔細一想,卻是恍然——這座大山定然是開鑿大湖的泥土堆積而成,山下城堡也定然是依山而建,山外依然是王家園囿。恍如仙境的燦爛城堡外,竟看不見一個護衛甲士,也沒有任何弦歌之聲,寂靜得就象天上的洞府。

  走進城門,田文又被「交接」給一個紅紗長裙的女官。穿過曲曲折折的回廊,田文也始終沒有看見一個衛士。大約一頓飯的辰光,田文隨女官來到一片竹林前,穿過竹林,一座很是普通的青磚大屋矗立在面前。趁著女官又在「交接」的時刻,田文稍稍打量了一番,這座青磚大屋的牆體完全是一丈見方的巨大石板拼砌而成,房高三丈有餘,很可能是兩層石樓。一丈之下,看不見一個窗戶,只有接近屋頂的部分有三個方洞。進得大屋門廳,迎面一陣暖氣烘烘撲來,與外面的蕭瑟寒涼頓然兩重天地。過得門廳,竟是一座巨大的影壁,影壁後竟然還有一片不大不小的天井庭院!庭院中花木蔥蘢,飄出的香氣直如春日的郊野般清新。穿過天井庭院,便進入了一間明亮寬敞的大廳,大紅地氈,帳幔四垂,竟是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請公子入座,稍侯片刻。」紫衣女官飄然捧來一盞熱茶,便又飄然去了。一盞熱茶堪堪飲完,田文額頭已經滲出了細細的汗珠。他喜歡粗豪的生活,一旦進入這細巧豪華的深宮重地,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突然,他聽見帳幔上方有一種奇特的軋軋之聲,仿佛城堡在放吊橋一般。田文目力耳力都很敏銳,立即判斷出這是樓上放下的一種天車,隨著軋軋聲止息,天車顯然已經落地了。田文心中清楚,卻只是肅然端坐,目不四顧的品茶。「稟報我王,公子文奉命來到。」紫衣女官不知何時飄了出來,站在田文身旁。田文連忙站起,對著帳幔後深深一躬:「田文參見我王——!」

  「田文麼?入座便了。」帳幔後傳來那個熟悉的蒼老沙啞的聲音:「蘇秦將至,樗裡疾未去,你當進入直面周旋也,可有難處?」聽到這威嚴中不失關切的天音,田文心中一動,幾乎就要說出自己的難處,但還是生生忍住,高聲答道:「為國效力,田文自當冒死犯難!」「赤心報國,孺子可教,田氏有後也。」蒼老沙啞的聲音喟然讚歎,片刻喘息後緩緩道:「本王特詔:田文立為田氏世子,以本王特使之身與蘇秦等斡旋,建功後另行封賞爵位。」

  「田文謝過我王——!」

  「田文啊,記住八個字:不卑不亢,不罪強梁。非如此,不保齊國。」

  「田文謹記我王教誨。」

  「一個月內,你可隨時進見。好了,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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