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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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文已經遠遠看見了馮驩,心知對面便是蘇秦一行,便將軺車放緩了速度徐徐打量而來。面前這隊人馬不過二百餘人,沒有旌旗,沒有軺車儀仗,普通得如同一支民間商旅。將近半箭之地,田文清晰的看見了鬚髮灰白衣衫仍然沾滿泥巴的蘇秦,心中不禁肅然起敬:一個布衣之士,歷經磨難而胸懷遠大報復,面臨急難,不惜捨身泅渡,此等氣概天下能有幾人?感慨之間,田文已經跳下軺車遙遙拱手:「齊國田文,奉王命恭迎武信君並諸位公子!」 蘇秦也下馬迎來:「蘇秦多謝齊王,多謝公子。來,這位是楚國公子黃歇,這位是趙國公子勝,這位是燕國副使荊燕將軍。還有一位是魏國公子無忌,可惜留在了濰水營地。」 田文與幾人一一見禮,末了慨然笑道:「武信君毋憂。我已得飛鴿信報:蒼鐵已經在濰水接到了公子無忌,今夜定然可到臨淄聚齊!」蘇秦驚訝:「蒼鐵何許人也?如此之快?」 「噢呀,就是那個『追造父』了!」 田文笑道:「此人與田文也是一段奇遇,日後說與武信君消閒。諸位一路鞍馬勞頓,請登車入臨淄,田文為諸位洗塵接風!」說罷一揮手,馬隊中便駛出了四輛青銅傘蓋軺車。田文請蘇秦四人登車,一聲令下,馮驩率馬隊開路,田文自己殿后,護衛著蘇秦車隊轔轔西去。到得臨淄,驛館已經是燈火通明,護衛森嚴。驛丞向田文稟報:諸位大人的住所、騎士營地與接風酒宴已經準備妥當,請令定奪。 田文與蘇秦略一商議,便先行安頓騎士在驛館外樹林中紮營,蘇秦幾人先到住所梳洗更衣,半個時辰後開宴。接風宴席排在了驛館正廳,倒也是富麗堂皇。按照田文目下的地位與權力,本當在自己府邸舉行這場接風宴席。但田文的原有府邸太小,只有五開間六進,偏院還住滿了門客,多有不便。最主要的是田文想到了老國王的叮囑「不卑不亢」,接風宴席設在驛館,便是國事,進退皆可斡旋,又避免了「私結外使」的嫌疑,倒也不失為兩全之地。 田文正在大廳門口等候,突然聽得驛館門外響遏行雲般的蕭蕭馬鳴!心中一動,快步走出大門,便見一輛奇特的無蓋黑篷車堪堪停在門口,四匹雄駿的胡馬正在噴鼻嘶鳴!一個黑衣勁裝的精瘦漢子拱手高聲稟報:「蒼鐵奉命趕回!貴客安然接到!」田文大喜,正要上前迎接客人,卻見一人已經從篷車中跳下,內穿鐵色軟甲,外罩大紅斗篷,一頂六寸玉冠,分外的凝重挺拔!田文肅然行禮:「得見公子無忌,幸甚之至!」魏無忌從容做禮笑道:「公子俠義雄奇,魏無忌三生有幸也!」對答兩句,兩人便大笑執手,聯袂進了驛館。蘇秦剛到廳中,驚訝得揉了揉眼睛:「啊,真是公子無忌麼?」 田文大笑道:「大活人一個,如假包換!」 「噢呀!神奇神奇!我以為齊國人虛應故事呢!」黃歇興沖沖走了進來,竟是連聲驚歎。「大兄!」趙勝在門外便喊了起來,沖進來便拉住魏無忌笑叫:「真是神!早知道有這般神車,也不用泅渡了!」田文笑道:「車再神,最多也只能坐兩人,你還是得泅渡呢。」 眾人不由一陣大笑,田文道:「來來來,入席!無忌公子不用梳洗,正好!」六張長案早已排好,蘇秦東面居中,田文對面相陪,魏無忌、黃歇、趙勝、荊燕便兩側就座。田文舉爵高聲道:「武信君並諸位今日趕到,恰到時候。來,先幹一爵,為諸位洗塵!」 「幹!」銅爵相向,眾人都一飲而盡。 「噢呀,這齊酒如此厲害了?」飲慣了柔順蘭陵酒的黃歇,咂著嘴滿臉通紅的嚷起來。「也是,沒想到齊酒如此凜冽。」蘇秦也是額頭冒汗,嘖嘖連聲。 趙勝卻大是精神:「好酒好酒!與我趙酒堪稱伯仲之間。」 魏無忌卻只是淡淡微笑,渾無覺察,竟舉爵笑道:「我要敬公子文一爵,多謝你的駿馬神車!否則,魏無忌無今日口福也。」竟大飲而盡。「好酒量!」田文高聲讚歎,:齊酒取海濱山泉水釀就,後勁忒長,尋常人須間歇飲之。無忌公子顛簸千里,空腹連飲兩大爵,佩服!」「諸位兄長不知道麼?我這姐夫是有名的海量君子,從來只飲不說呢。」魏無忌笑道:「休聽趙勝之言,無忌原只是憨飲而已,與諸位善品善飲差之遠矣!」 席間一陣笑聲,蘇秦卻舉爵向田文道:「齊國有此好酒,公子有此大才,合縱便是吉兆!來,我等與公子再幹一爵!」說罷也是一飲而盡。田文爽朗大笑:「聞武信君綿長柔韌,竟能連飲齊酒,田文夫複何言?幹!」飲罷一爵,心知蘇秦要將話頭引入正題,不禁置爵慨然道:「武信君,諸位仁兄,齊國之事,田文自是一力為之。只是齊國近年與中原列國來往稀疏,國政多有微妙,田文尚不知我王如何決斷?」「噢呀,那個秦國樗裡疾,是否也在臨淄了?」 田文點頭道:「實不相瞞,樗裡疾來臨淄一月,尚未見到齊王。」 「咄咄怪事!那他如何不走?」趙勝少年心性,急不可耐的插了進來。 蘇秦道:「此人韌性極好,齊王不做最後決斷,他是不會離開臨淄的。」「噢呀,齊王狐疑不決,難處究竟何在了?」 蘇秦向魏無忌微微一笑:「公子以為呢?」 「齊王之疑,根在魏國。」魏無忌不假思索的回答:「魏國衰敗,直接事端便在與齊國兩次大戰:圍魏救趙之桂陵大戰,圍魏救韓之馬陵大戰。兩戰之後,魏國三十萬精銳大軍連同戰將龐涓,悉數覆滅。此後,秦國商鞅便借此百年不遇之良機,一舉殲滅魏國僅存的五萬鐵騎、八萬河西守軍,非但收回河西,而且佔據了河東要塞離石。魏國被迫遷都大樑,從此一落千丈。齊魏兩戰,乃魏國衰敗之樞紐。」魏無忌沉重的歎息了一聲:「齊王之慮,在於魏國能否丟開這個大仇,真正與齊國和解?」趙勝急迫道:「就是說,魏齊能和解,則齊國加盟合縱,不能,則與秦國結盟!」蘇秦點點頭:「誠如是也,魏公子大有眼力。」 「噢呀,這魏王齊王,都是老王。人老了記仇,一輩子釀的陳酒,還真難變淡了。」田文一直沒有說話,內心卻大是驚訝。自己一直以為,老國王不做決斷,是年老難以理事,甚或是昏聵不明雄風不在喪失了判斷能力,卻如何就沒有想到這一層呢?魏無忌一說,田文立即恍然,老國王對他的所有模糊叮囑都變的清晰起來,拖住樗裡疾的意圖也頓時清楚!田文自感慚愧,不禁慨然拍案:「諸公所言,使田文頓開茅塞。然則,不知武信君可有解開我王心結之良方?」 蘇秦正待說話,突聞大廳門外一陣急驟的馬蹄聲!眾人不禁一怔,這驛館雖非官署,可也是國賓重地,等閒斥候是不能馳馬直入的。田文是東道主,立即站起疾步而出,旋即又大步進來向蘇秦拱手道:「我王詔令,即刻接見武信君與公子無忌!」廳中一片肅然。作為使節,晉見國君自然是越早越好,這是值得高興的。但是,這無疑立即印證了蘇秦與魏無忌的判斷,六國合縱的最後一個關口便赫然矗立在面前!攻克此關,合縱便大功告成,否則便是功虧一簣。座中各人都是六國合縱的直接主事者,頓時都感到了一種沉重的壓力。蘇秦肅然站起,向座中拱手環禮一周,看看魏無忌,便欲舉步。 「且慢!」黃歇破天荒的忘記了「噢呀」話頭,離坐起身,高舉銅爵:「來,我等為武信君,為魏公子壯行!一干此爵!」六隻大銅爵鏘然碰撞,盡都一飲而盡。蘇秦已經緩過神來,朗聲笑道:「諸位繼續痛飲,靜候佳音便了。二位公子,走吧。」三輛軺車轔轔駛過臨淄市街,駛入王宮,駛入碧玉池畔,又換馬穿過草地、竹林與樹林,才被女官領引到一座大殿等候。田文心中忐忑,不知老國王要在哪裡召見他們,面對蘇秦與魏無忌又不好啟齒,便只有沉默。幸虧只等得片刻,便有一名紫衣女官前來宣詔:「請武信君、魏公子無忌、公子文,到二陵殿晉見。」 田文一聽,更是困惑莫名,齊王宮中幾曾有過一個二陵殿?這會是什麼地方?思忖之間,女官已經領引著三人穿過幾道回廊,來到了一座燈火通明的青磚大屋前。田文恍然笑了,這不就是往昔老國王常常議事的大政殿麼,何時改名叫了二陵殿?不過能在這裡接見蘇秦魏無忌,田文總算松了一口氣,他最怕老國王一時糊塗,將赫赫蘇秦弄到帳幔四垂的密室,自己再從天而降,豈不貽笑天下? 進得大殿,蘇秦不禁驚訝了。從門廳到正廳,幾十盞白紗風燈照得通明一片,晶瑩光潤的白玉地面中央是一片巨大的紅色地氈,地氈中央便是三張長大書案。最引人注目的,是兩邊牆壁上的巨大壁畫。一邊大書「桂陵之戰」,一邊大書「馬陵之戰」,畫的正是兩場伏擊戰的激烈場面。《馬陵之戰》將龐涓慘死的場面畫得猶為真切!雖然驚訝,蘇秦對齊威王的用意卻是一目了然,反倒是微笑著欣賞了兩邊壁畫。再看魏無忌,卻是兩眼一瞄,便再也不看,臉上竟似渾然無覺一般。 正在此時,紫衣女官高宣一聲:「齊王駕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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