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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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秦心下讚歎,連忙拱手一禮:「蘇秦唐突,敢請屈子鑒諒了。」 「噢呀,這是麼子一出?請請請,先生請進了。」黃歇呵呵笑著扶蘇秦走進了正中茅屋。茅屋廳堂寬大,六盞風燈照得屋中通亮。屈原拍拍掌,三名侍女便輕盈的進來擺置茶具。鼎爐、木盤、陶壺、陶碗,片刻間便在四張紅木大案上安放整齊。屈原笑道:「先生雅士,今夜我等便以茶代酒如何?」蘇秦本不嗜酒,自是欣然贊同。黃歇卻笑著擺手:「噢呀,你的茶太苦,我卻要淡些兒,茶醉可不好受了。」屈原大笑:「何等時刻,能讓你醉麼?今夜四爐,均是淡茶溫飲,如何?」「淡茶溫飲。」蘇秦點頭微笑:「屈子為清談定調,當真妙喻也。」 黃歇揶揄笑道:「噢呀,屈原兄竟也學會了清淡?嘖嘖嘖,奇聞一樁了!」屈原大笑:「知我者,黃歇也。得罪處,商請先生包涵。」 一直沒有說話的荊燕看看左右煮茶的四個侍女,又看看屈原:「大司馬,是否該屏退左右?」屈原揮揮手:「先生將軍放心便是,這幾個侍女都是啞女,不妨事。」 「啞女?」蘇秦臉色頓時陰暗下來。楚國的奴隸制遠遠沒有剷除,難道這個屈原,竟也在這美麗的茅屋園林中製作奴隸不成?一想到製作啞奴,蘇秦的心便是一陣劇烈的顫抖,身上驟然生出了雞皮疙瘩!只有那些精明可人的少男少女,才配被主人選定為啞奴坯子;被選定的少男少女,要被強迫吞下大小不等的燒紅的木炭塊,將咽喉發聲部位全部燒死;而後再天天服藥,使咽喉恢復吞噬功能;再由專門的歌舞師訓練她們如何用身體動作表達各種意思。許多主人製作出啞奴,並不是自己使用,而是用來行賄或換取更多的黃金地產!蘇秦在洛陽時,一個老內侍曾經帶他看過一次王室尚坊製作啞奴,當那個美麗少女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叫聲時,蘇秦當場就昏了過去……至今,蘇秦依然不能忘懷那毛骨悚然的情景。屈原若有如此陰鷙癖好,如何能與之共謀大計? 看看蘇秦神色驚愕,黃歇哈哈大笑:「噢呀噢呀,屈原兄這是從何說起?先生聽我說了:這四個啞女呵,都是屈原兄在奴隸黑市上強買回來的。為此,屈原兄還殺了一個族長,差點兒被削爵。買回啞女,屈原兄便請來樂舞大師教她們舞技,還教她們識文斷字,對她們就象親妹妹一般呢。昭雎丞相幾次要重金買這幾個啞女,屈原兄堅執不給。他呵,要將這幾個啞女送到太廟做樂舞女官。可這幾個女子呵,寧肯餓死,就是不離開屈兄……」說到後面,黃歇竟是唏噓不止。 四個煮茶啞女一起回頭,殷殷的望著蘇秦,那種熱烈的期盼是不言而喻的。蘇秦怦然心動,肅然拱手:「屈子情懷,博大高遠,蘇秦多有得罪了。」屈原淚光閃爍,慨然一歎:「蘇子何出此言?以此罪屈原者,大義高風也。只是我楚人苦難良多,國弱民困,屈原不能救蒼生於萬一,此心何堪哪!」 驟然之間,蘇秦覺得自己遇到了一個難得的奇才。此人才華橫溢,品格高潔,胸襟博大,志向高遠,更有激情勃發,當真是楚國的中流砥柱!有此人在楚國當政,六國合縱便堅如磐石,強秦的光焰便會迅速黯淡。心念及此,慨然拍案:「屈子謀國救世,為天下立格,蘇秦願與屈子攜手並進,挽狂瀾於既倒!」 「好!」屈原慷慨激昂:「壯士同心,其利斷金!屈原願追隨蘇子,雖九死而無悔!」「噢呀,苦茶一盞,明月做證了。」黃歇不失時機的笑吟吟站起。 三人陶碗相碰,汩汩飲下了一碗碧綠的茶水。黃歇笑道:「噢呀,我看還是說說正題吧,六國合縱,談何容易了?」「各為國謀,公心自當本色。兩位有話明說便是,蘇秦不會客套。」 「敢問蘇子,六國合縱,相互間恩怨如何了卻?」屈原立即正色發問。 此一問正在要害。蘇秦遊說合縱的真正難處,也正在這裡。秦國的威脅,目下已經不難為各國承認,結盟抗秦也不難為各國接受,因為這是唯一可行的最好選擇,各國君臣都不是白癡。可是,中原戰國一百多年來相互攻伐,恩怨糾葛實在太深了。誰和誰都曾經做過盟友,誰和誰都曾經有過血海深仇。合縱是一種協同抗敵,最需要的自然是相互信任。可是,有這一百多年甚至三四百年的恩怨糾葛纏夾在中間,說不清道不明,信任從何談起?而沒有起碼的信任,合縱又從何談起?燕趙韓魏四國其所以贊同合縱,也都是從強秦威脅與自身穩定出發的,但四國君主權臣都曾經撂下一句話:「該說的話,到時還是要說的。」 顯然,這「該說的話」不是別的,就是想討回令自己心疼的某些城堡土地,儘量使本國得到一個公道。每個國家都如此堅持,豈非又成了一鍋粥?除了燕韓兩國,其餘的魏楚齊趙四國實力大體相當,糾纏起來肯定是互不相讓,如果事先不能有一個成算在胸的斡旋方略,而只是一味回避,合縱必將付之東流! 屈原能提出這個問題,意味著楚國君臣很清醒其中利害。那齊國呢?齊威王更是一世威風,人稱「戰國英主」,又豈能不提到這個要害?看來,這個棘手的問題已經擺到案頭上來了。蘇秦自然有自己的方略,可是,他不能貿然拿出。「屈子洞察要害,蘇秦敢問:以屈子之意,如何處置方為妥當?」 「噢呀先生,如何將皮球又踢了回來?」 「屈子有問,必有所思。蘇秦實無定策,尚望屈子不吝賜教。」解釋中蘇秦又一次請教。蘇秦虛懷若谷,屈原倒是不好再堅執其辭,沉默有頃,屈原緩緩道:「為合縱計,此事不宜不管,又不宜清算,當有一個適當的處置,使列國都能接受,蘇子以為然否?」 蘇秦點點頭:「請屈子說下去。」 屈原微笑著搖搖頭:「言盡於此,方略還得蘇子厘定。」 蘇秦略感意外。他原以為屈原激情坦率,定會順著話題一吐為快,卻不料屈原突然打住。當然,方略由蘇秦提出,楚國便有見機回旋的餘地,而如果由屈原提出,則楚國事實上就變成了一種事先承諾。但屈原又有基本思路,至少表示了楚國不會堅持清算,不會斤斤計較。從這等適可而止的應對來看,屈原絕不僅僅是個激情滿懷的《詩》家,而且是一個練達老到的無雙國士!面對如此人物,雕蟲小技只能適得其反,最好的辦法便是以真誠對真誠,心換心的磋商出可行之策。想到此間,蘇秦一拱手:「不敢說厘定。蘇秦的謀劃與屈子一轍:不宜回避,不宜清算。大計是:秦國東出之前的舊賬,一概不提;秦國東出三年多來,中原六國間的爭奪,一律返回原狀。」「噢呀,也就是說,六國間只退回這三年以來的土地、城池?」 「正是。公子以為如何?」 「噢呀……那小小幾座城池不打緊。這幾年倒是宋國、中山國占了一些便宜了。」屈原靜心思忖,「啪!」的一拍長案:「好方略!合縱目標,在於抗秦。秦禍之前,一概不究。秦禍之後,爭奪作廢。如此一來,六國恩怨消解,唯余對秦仇恨,妙!」 「噢呀,趙失晉陽,魏失崤山,韓失宜陽,楚失房陵,大仇盡在秦國!」黃歇興奮間卻又突然沉吟:「惟有齊燕兩國未被虎狼撕咬了,他們……」 蘇秦笑道:「公子毋憂,對齊燕兩國,蘇秦自有主張,必使兩國鐵心合縱。倒是楚國,三年來失地最多,奪得淮北幾縣又須得退還韓魏,楚王能否接受?」 屈原沉默良久,喟然一歎:「楚國之難,不在我王。先生明日自知。」 三人又商討了一些細節,一路說來,不知不覺已是四更。秋霜晨霧輕紗般悠悠籠罩了樹林、茅屋、草地,蘇秦回到驛館,已經是雄雞高唱了。 辰時日上三竿,郢都王宮的大殿裡便聚滿了楚國權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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