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
| 一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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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忌回身對一名書吏吩咐:「速將舍人屍身收拾妥當,就高崗之上安葬。回得大樑,再為舍人請功定爵!」書吏一聲答應,便帶人去辦理了。 蘇秦下馬肅然拱手:「公子,我去義士墓前祭奠了。」 「先生且慢。」魏無忌橫身當道:「古諺云:禮讓大義。此時刺客未必退盡,先生當以六國大義為重,豈能輕身涉險?」「有理!武信君當立即南下!」荊燕急吼吼的嚷道。 「那就別僵在這兒了,武信君,走吧。」趙勝笑著上前扶住蘇秦,要他上馬。蘇秦正要上馬,卻聞峽谷外隆隆馬蹄急風暴雨般卷來!魏無忌驟然變色,厲聲大喊:「全體上馬——!丟下輜重,退上北岸山頭!魏兵斷後——!」就在趙燕兩支馬隊擁著蘇秦撤進密林,魏無忌的紅色鐵騎剛剛列成衝鋒隊形時,穀口馬隊隆隆湧入,一騎當先飛到,手舉一面黃色令旗高喊:「楚國公子黃歇到——!對面可是魏無忌公子——?」 魏無忌凝神觀察,見衣甲旗幟口音的確是楚國馬隊,便走馬前出:「我是魏無忌,黃歇公子何在?」話音落點,便見對面黃色馬隊分列,一輛輕便軺車疾馳而出,車中人遙遙拱手高聲急迫道:「噢呀,無忌公子,先生安在?!」魏無忌拱手笑道:「黃歇公子別來無恙?先生無事。」說吧回身吩咐:「號角。」 一陣悠揚的牛角短號,山頭樹林的兩支馬隊隆隆下山。魏無忌高聲道:「先生,黃歇公子特意迎接你了!」蘇秦走馬上前:「多謝公子了。」黃歇驚訝的對著蘇秦上下打量著,恍然大笑:「噢呀,先生瞞天過海,好高明!」蘇秦笑道:「此乃無忌公子謀劃,在下也是恭敬不如從命也。這位是趙國公子勝,這位是燕國將軍荊燕。」三人相互見禮,略事寒暄,魏無忌便問:「前路如何?」黃歇笑道:「噢呀,楚國境內,跟我走便是了。」說著對魏無忌一拱:「末將請命,楚軍做先鋒!」魏無忌笑道:「豈敢言命?到得楚國,自當客隨主便了。」黃歇大笑:「噢呀,還是魏公子爽快!好,楚軍開路!」 一陣號角,五色馬隊轔轔上路。黃歇來時已經安排好了沿途驛站的迎送事宜,軍食、馬料、宿營等幾乎沒有任何耽擱,三天行程,便到了郢都郊野。 時當午後,秋陽西沉,遙望十里長亭下旌旗招展,隱隱的鐘鼓大作。蘇秦遊說合縱已經四國,這是第一次遇到郊迎大禮。戰國之世禮儀大大簡化,這種帶有古風的郊迎禮儀已經很少了,且黃歇已經出迎數百里,還用隆重的郊迎麼?正在疑惑,蘇秦便見一輛青銅軺車迎面而來,六尺傘蓋下站立一人,大紅披風,白玉高冠,身穿軟甲,腰懸吳鉤,一副大鬍鬚飄拂胸前,威猛瀟灑竟是盡在其身!蘇秦雖然目力不濟,卻也看得清爽,不禁高聲讚歎:「江東子弟多有才俊,好個人物!」黃歇哈哈大笑:「噢呀,武信君好眼力也!這是楚國大司馬屈原。屈兄,這是武信君,正在誇讚你呢。」軺車堪堪停穩,屈原肅然拱手做禮:「屈原見過武信君,見過兩位公子。」 蘇秦三人一齊還禮,相互致意。屈原恭敬下車,扶蘇秦上了自己軺車,然後跳上馭手座位,親自為蘇秦駕車居中前行。魏無忌周到細緻,早命隨行司馬帶開輜重車隊,整肅儀仗隊形,大張四國旌旗,隨後遝遝跟進。對面郊亭下已是樂聲大起,莊重悠揚而又委婉動聽。與黃歇並馬的魏無忌笑問:「這是《頌》、《雅》、《風》麼?」黃歇笑著搖頭:「噢呀,屈原兄是樂道大師,肯定是他選的樂曲了。這是楚樂,不入《詩》,一會兒問他便了。」 到得亭下,宴席已經擺好,蘇秦居中首座,屈原對面主位相陪,魏無忌、黃歇、趙勝、荊燕四案分列兩廂。黃歇笑道:「噢呀,這雲夢銀魚、蘭陵老酒,都是楚人口味,不知先生得慣否?」趙勝興致勃勃:「算你懵對了,先生不飲我趙酒,歷來只飲蘭陵酒。銀魚麼,天下美味,多多益善!」黃歇哈哈大笑:「噢呀,這可是屈原兄懵的,與我不相干了。」一片笑聲中,屈原起身舉爵道:「武信君身負天下興亡,歷經艱險,兼程南來。屈原與公子黃歇奉我王之命,專程迎候。今日郊宴,特為先生並諸位洗塵。來,我與公子,先敬先生並諸位一爵!」說罷,與已經站起的黃歇一飲而盡。蘇秦也舉爵起身:「多謝大司馬、黃歇公子,我等為楚國振興,幹此一爵!」「為楚國振興,幹!」魏無忌三人同聲響應,一飲而盡。 屈原笑道:「先生與諸位遠道而來,先請一睹楚樂楚舞如何?」 「噢呀,這可是屈原兄親自寫的歌兒了!」 蘇秦很想見識屈原的才華,自是欣然贊同。魏無忌、趙勝原是灑脫不羈的貴公子,聽說屈原親自寫的歌兒,更是齊聲叫好,倒只是荊燕微笑靜觀。屈原謙遜的笑笑:「楚人野歌不入《詩》,我略改幾個字罷了,先生諸位聽個新鮮而已。」說罷,向亭外樂師班頭便一揮手。但聽龐大的編鐘陣形中飄出曠遠的樂聲,亭下瞬間便是亙古無人的幽幽山谷!八名身著粗樸短裙的半裸山姑,在曠遠的樂曲中飄了出來,舞了起來,一名同樣是山姑裝扮的女歌師婉轉明亮的唱了起來: 今日何日兮,得遇君子共一舟。 明日何日兮,願偕君子四海游。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思君兮君不知。 君不知兮愁煞儂, 魂魄繞君兮到白頭。 到白頭兮何所求, 江水滄滄兮相知悠悠—— 隨著一聲響遏行雲的高腔,滿場靜寂,餘音猶自繞梁,竟是久久不散! 「好!」蘇秦情不自禁的高聲讚歎:「樸實無華,情深意切,真正的庶民心聲!」魏無忌長籲一聲,仿佛剛剛從沉醉中醒來,恍然驚訝道:「素聞楚風雄健粗獷,山氣甚重,如何竟有如此本色動人之曲?」「對呀對呀,」趙勝迫不及待:「這首歌兒唱得人心裡酸楚,卻又美得人心醉。看看,荊燕兄都抹眼淚了!」屈原爽朗大笑:「楚地數千里,隔山隔水便不通言語,風習民歌豈能一律?方才乃楚地吳歌,柔韌綿長天下無雙。楚歌更有射日舞,高誦九頭鳥之兇猛;山鬼舞,誦英靈魂魄生生不息。此等盡皆剛猛無匹,改日再請先生並諸位觀賞了。」 蘇秦意味深長的一歎:「大司馬所言無差,楚國山川廣袤,壑穀深邃,一朝振作,承擔天下重擔者,舍楚其誰也?」屈原目光炯炯的看著蘇秦:「楚國振作,也許便在今朝。郊宴之後,請先生到我府一敘,屈原尚有請教處。」「大司馬言請,蘇秦自當從命。」 郊宴禮罷,已是暮靄沉沉。蘇秦一行住進驛館,隨行的四國馬隊便在驛館外空地紮營。一切安排妥當,屈原已經派車馬衛士來請。蘇秦邀魏無忌、趙勝同往,二人一齊推卻,魏無忌笑道:「盟約確定後我等自當拜望屈原、黃歇。今日先生初談,涉及楚國利害,微妙處甚多,我等回避為宜。」蘇秦見二人心中清白,便釋然一笑,也不多說,自帶著荊燕去了。屈原雖做了大司馬,卻依然住在自己原先的宅第。 楚國原是地廣人稀,郢都又是新遷都城,城牆圈地甚廣,官署民居卻是疏疏落落,使人覺得空曠寂涼,遠不能與中原大都的繁華錦繡相比。屈原的府邸,便是一所庭院寬敞房屋卻很少的園林式府邸。說是園林,其實也就是一大片草地、幾片小樹林、一片小湖泊,粗簡之象絕不能與洛陽、大樑、咸陽、臨淄的精緻庭院相比。只是那草地樹林中的幾座茅屋,卻是實實在在的別有情致,看得蘇秦嘖嘖讚歎。 黃歇笑道:「噢呀,屈原兄特立獨行,不愛廣廈樓臺,卻偏愛這草廬茅屋了。」屈原也笑了:「你倒是樓臺廣廈,湖光山色,卻偏偏愛到我這野人居來。」蘇秦慨然一歎:「占地百餘畝,草廬三重茅,縱然隱居,亦非大貴而不能。天下多有貧寒布衣,幾人能得此茅屋一住?」黃歇頓顯尷尬,黧黑的臉膛竟變得紫紅:「噢呀噢呀,此話怎說?原是小事一樁,先生卻竟當真了也。」屈原卻是默默的對蘇秦深深一躬:「先生濟世情懷,令屈原汗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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