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一〇九


  屈原一鼓作氣:「我王思之:楚國雖經吳起短暫變法,然世族領地並未觸動,老楚國本土民治分割六塊;加之東滅吳越,擴地千里,增口兩百余萬,吳越舊世族又形成新的世族領地;楚國之下,諸侯林立,但凡國家大事,不聚世族首領不能推行;王命無出二百里,政令不能統一。如此陳腐舊制,民不能治,財不能聚,兵不能齊,如何能與強秦抗爭?如何能與中原抗爭?商鞅變法之前,楚國已是外強中乾,勉力與中原保持均勢而已。強秦崛起,楚國立成風中之燭!當此之時,徹底變法乃楚國唯一選擇,合縱抗秦更是變法之唯一時機。我王若再猶豫,楚國將永遠被時勢拋棄!」

  楚威王坐不住了:「依卿之見,與世族領主無須商討?」

  「我王明斷!」屈原堅定果斷:「變法治本,正在根除世族割地,若要商討,豈非與虎謀皮?楚國諸侯林立,變法大計不能與中原一般大張旗鼓,須得依時而行,另辟奚徑。」

  「噢?卿有謀劃?快說!」

  「臣有一請:請我王允准臣秘練一支精銳新軍,以為變法利器;與此同時,秘密制定新法,秘密網羅吏治人才;明年今日,便可以雷霆之勢厲行變法!」

  「啪!」楚威王拍案而起,卻又猛然打住,盯著笑道:「屈原呵,你可是世族貴胄,想過沒有,變法大潮一起,屈氏部族也將被淹沒?」屈原粗重的喘息了一聲,聲音竟出奇的平靜淡漠:「極身無二慮,盡公不顧私。屈原誓做商君第二。」「好!」楚威王拉住屈原的雙手:「卿做商君,我安得不做秦孝公?」

  「我王有孝公之志,楚國大幸也!」

  楚威王哈哈大笑:「來人,上酒!與屈子痛飲一番。」

  片刻酒來,楚威王與屈原邊飲酒邊議論,變法大計便漸漸的明晰起來。楚威王說,應當再有一個才智之士,與屈原共謀大事。屈原便薦舉了公子黃歇。楚威王大笑:「正合我意!」酒過三爵,楚威王宣來出令掌書當場記錄,賜封屈原「執圭」爵位,左司馬升遷大司馬。明月西沉,屈原方才出宮,打馬一鞭,便向公子黃歇的府邸而來。

  次日清晨,一支馬隊簇擁著一輛青銅軺車,向淮水北岸疾馳而去。軺車前一面「黃」字大旗迎風招展,軺車傘蓋下挺立著一個黧黑精悍的青年,頭戴六寸白玉冠,手持三尺吳鉤劍,金色斗篷鼓蕩飛揚,竟是分外的意氣風發!這便是公子黃歇,奉屈原轉達的楚王命令:兼程北上,迎接合縱特使。

  黃歇並非楚國羋氏王族,但母親卻是楚威王的妹妹,雖是外戚,在楚國傳統中也算王族成員,也稱為「公子」。在楚國貴胄子弟中,黃歇是一個才智名士,機變多謀,隨和詼諧,極善應酬周旋,在楚國人望極好。說也奇怪,黃歇性情隨和,卻與奔放熱烈的屈原甚是相得,常常竟日盤桓,唱《詩》和歌,較武論文,情誼甚篤。時日一久,郢都便有了「雙子星」一說。楚威王其所以欣然贊同屈原薦舉黃歇為助手,共圖變法大計,非但因為黃歇是自己的外甥,更重要的是因為屈原與黃歇意氣相投,能夠坦誠共謀且風險共擔,對於秘密謀劃大事而言,精誠一心勝於智計百出。

  楚威王所料不差,當屈原連夜向黃歇轉述了秘密謀劃後,黃歇二話沒說,義無返顧的全力投入。他所承擔的第一個使命,便是北渡淮水,迎接蘇秦使團南來楚國。

  按照列國使節來往的慣例,楚國無須迎出國界,事實上,趙、韓、魏三國也都沒有這樣做。但屈原力主破例出迎,楚威王思忖一番,也便贊同了。屈原有一個雄心勃勃的謀劃:楚國不能僅僅是參與合縱,而是要借合縱之機,振興楚國聲望,力爭成為合縱盟主!此前,楚威王無論如何沒做此想,及待屈原剖析了六國情勢,方才贊同了這種做法,至於能否如願,楚威王確實心中無底。毋寧說,他其所以贊同,是想實地檢驗一下屈原的料事與謀劃能力。然則黃歇卻是一力贊同,且顯得極有成算:「噢呀,六國之中,唯楚國君明臣賢,一片亮色!蘇秦何許人也?豈能沒有此等眼光?」

  對魏楚之間的淮北地帶,黃歇極為熟悉,馬隊沿穎水河谷北上,兩日後便走出了楚國北界二百里,卻還是不見蘇秦車騎蹤跡。黃歇不禁大起疑惑,便派出飛騎斥候前出探測,半日之後得到回報:蘇秦車騎在女陽谷地遭遇神秘奇襲!黃歇大驚,立即催動馬隊疾弛北上。這場襲擊,來得十分突然,異常神秘。

  按照當時的官道,從大樑南下楚國,沿穎水西岸的大道直下是最近便的走法。魏無忌酷愛兵法,對魏國的地理山川自然也是熟悉不過。他謀劃的南下路線,也是這條大道。四國特使出使楚國,早已經是天下皆知的事情,走捷徑小道當然遠不如官道來得萬全。魏無忌思慮周密,一路之上命斥候遊騎前出百里探路,全無絲毫異常。趙勝笑他:「太得謹細,淑女出嫁一般」,他也只是一笑了之,絲毫沒有放鬆警覺。誰也想不到,在女陽這樣一個平平常常的地方,竟然真的出事了!

  穎水西岸有座小城,名字很奇特,叫女陽。據學問之士考究,此乃「缺稱」。此城本名「汝陽」,曾經是汝水的河道,小城在汝水之北,依地名慣例便叫了「汝陽」。不知何年,這條汝水斷流乾涸而改道,民間便呼為「死汝水」,老老實實的將「汝陽」變成了缺「氵」的「女陽」。而今,乾涸的河道變成了深深的土山峽谷,幾乎與穎水並肩南下。舊河道淤泥肥厚,又無人開墾,兩岸與谷中竟是林木參天。

  穎水官道從女陽開始,便自然利用了這段平坦的老河道,從峽谷密林中穿出,百里之後方重新回歸穎水西岸。行至女陽城正當晌午,魏無忌卻下令在城外紮營歇息,明日黎明開始上路。如此調度,為的就是要一個白日走完這段峽谷密林。紮營之後,魏無忌便來到蘇秦大帳,與蘇秦秘密計議了一個時辰,諸事安排妥當方才歇息。此日黎明,魏無忌便下令拔營整裝。曙光初露時分,車騎馬隊已經進入了老河道峽谷。前行開路者,是趙勝率領的三百趙國騎士,斷後者是荊燕的兩百名燕國武士。魏無忌居中策應,率領魏國五百精銳與自己的一百名門客,親自護衛蘇秦軺車與輜重車隊。峽谷中旌旗招展,號角相聞,斥候穿梭,車馬轔轔,當真與一支大軍無異。

  天氣涼爽,車馬只在中途歇得片刻便連續趕路,暮色降臨時分,堪堪就要穿出穀口。突然,一陣淒厲的虎嘯猿啼,道中戰馬竟紛紛人立嘶鳴!魏無忌大喝一聲:「騎士勒馬,無得亂動!」話音未落,便聞隆隆雷聲轟鳴,山崖密林中滾下無數巨石,直沖馬隊中央砸下!與此同時,兩邊樹林中箭如驟雨,帶著勁急的嘯聲齊射中央軺車!刹那之間,魏無忌立刻明白,手中令旗一劈:「兩頭掩殺!中軍後撤!」話未落點,但聞「咣啷哢嚓!」一陣巨響,蘇秦軺車驟然被砸翻壓碎,血濺當場!只聽山崖上一聲虎嘯,滾石箭雨頓時消失!惟有趙燕馬隊呼嘯追殺的聲音響徹河谷。魏無忌卻依舊巍然勒馬,魏國騎士的方陣也依舊旌旗如林,井然有序。

  「鳴金——!」魏無忌高聲下令。

  一陣大鑼「鏜鏜」響,追殺的兩支馬隊迅速回撤。趙勝、荊燕旋風般卷到中央車隊前,幾乎是異口同聲:「先生如何了?」荊燕猛然瞥見那輛被砸得支離破碎的青銅軺車與地下的血跡,大吼一聲:「魏無忌——!武信君在哪裡?說!」燕國兩百名死士「唰!」的舉起長劍,便向旌旗林立的魏國馬隊圍了過來。趙勝驟然變色,一時間竟手足無措。

  「將軍稍安毋躁。」魏無忌面無表情,「啪啪啪」拍掌三聲,便見他身後的一片旌旗分開,一個雙手執定一面大旗的紅衣騎士遝遝出列。荊燕驚喜的大叫一聲:「武信君!」滾鞍下馬便撲了過去。「紅衣騎士」笑道:「荊燕鹵莽,還不向公子賠禮?」荊燕恍然大悟,走到魏無忌馬前撲地拜倒,頭在地上直碰得咚咚響!魏無忌連忙下馬扶起:「將軍赤子之心,我卻如何承當?」趙勝卻驚訝了:「車中死士卻是誰?」

  蘇秦沉重的一歎:「公子門客,天下義士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