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一〇二


  「哎呀!大哥學兄是蘇秦麼?那真是個英雄呢,如今走遍山東六國,蘇秦幾乎是婦孺皆知了。大哥去找蘇秦,不也大是風光了?」張儀猛然飲幹一碗,目光炯炯的盯著白衣人,一臉肅然:「此話要在飲酒之前,你我就不是兄弟了。大丈夫生當自立,如何圖他人庇護?」「啪!」白衣人打了自己一個耳光,打拱笑道:「大哥志節高遠,小弟原是生意人無心之言,大哥寬恕才是呢。」張儀也笑了:「兄弟也是商旅義士,原是我計較太甚,不說了,幹!」又大飲一碗。白衣人也陪著飲了一碗,又為張儀斟滿酒碗,輕輕歎息了一聲:「大哥要終老山林麼?」張儀默然良久,喟然一歎:「天下之大,唯一處我從未涉足,可目下卻偏偏想去那裡。」「楚國偏遠,是那裡麼?」

  「不,是秦國。」

  「啊……」白衣人輕輕的驚叫了一聲,又連忙大袖掩面。

  「兄弟害怕秦國?」

  「有一點兒,大父當年在秦國經商,被秦獻公殺了。」

  張儀歎息道:「此一時,彼一時。秦國自孝公商君變法,已經是法度森嚴的大國了。儘管我沒去過秦國,也曾鄙視秦國,但目下,我已經對秦國有了另一番見識。只是不知秦國有無求賢之心?須知蘇秦、犀首都不被重用而離開了秦國,商君死後,秦人似乎喪失了秦孝公之胸襟,又在排斥山東士子了。」

  白衣人聽得眼睛一眨不眨,釋然笑道:「大哥毋憂,小弟的一車虎骨正要運往咸陽。大哥不妨與小弟先去咸陽看看,合則留,不合則去嘛。」張儀大笑:「好!便是這般主意。」

  「大哥痛快!那就三日後啟程如何?」

  「也好。就三日後吧。」

  這時明月淡隱,山後已經顯出魚肚白色,松林間已經降下白茫茫霜霧。兩人對飲了最後一碗趙酒,白衣人就消失在霜霧迷離的河谷裡。張儀看著那細長的白色身影漸漸隱沒,自覺胸中發熱,不禁長嘯一聲,左手拔出吳鉤力劈,一段枯樹竟喀啦裂開!霜霧消散,紅彤彤的太陽爬到山頂時,緋雲送飯來了。張儀將昨晚的事大約說了一遍,緋雲驚訝地直乍舌:「吔,昨夜那公子住的老屋一直沒聲氣,我悄悄從窗下過了兩趟,聽出屋裡根本就沒有人。你說,這公子是不是那公子?」張儀沉吟道:「有可能是。然不管此人身份如何,卻絕非邪惡之徒。不要說穿,借他之力,我們先到秦國再說。」

  緋雲點點頭:「那好,我趕緊回去收拾打理一下。吔,張老爹怎麼辦?」「老錢金幣還有多少?請老人家到安邑買所房子安度晚年吧。」

  「只有二百錢、三個金幣了。」

  張儀大手一揮:「全給老人家。」

  「老屋呢?」

  「燒了。」張儀咬牙吐出兩個字。

  「不燒!」緋雲紅著臉喊了一聲:「我來處置,不用你管。」站起來便匆匆走了。想了想,張儀終於沒有喊回緋雲,任她去了。他知道,緋雲從五六歲的孤兒被母親領回,就一直在老屋與母親共渡艱辛共嘗甘苦。鎩羽回鄉,又是緋雲與張老爹苦苦撐持,才保他守陵再造。緋雲與張老爹對張莊老屋的依戀,比四海為家的自己要強烈得多……罷了罷了,還是讓他們處置吧,何須一定要擺出一副名士破釜沉舟的做派?

  心定了,張儀便開始整理自己的隨身之物。衣物不用他操心,他也弄不清自己的衣裳有幾件。需要他自己動手的,是兩架書簡,還有自己三年來撰寫並謄刻就緒的一堆策論劄記。那些劄記是自己的心血結晶,也是自己痛徹反省的記錄,更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他將必須攜帶的書簡裝進了一隻大木箱,那些劄記,則特意用母親留給他的那只鐵箱裝了,而且將那支小小的銅鑰匙系在了脖頸貼身處。

  突然,張儀心中一動,又將兩隻箱子搬到母親墓旁的一個小石洞裡,又用茅草苫蓋妥當,一宗宗做完,天也便黑了下來。奇怪,緋雲如何沒有上山送飯?出事了麼?心思一閃,張儀摘下吳鉤,便大步出了茅屋。將及南面山口,突聞河谷中一陣隆隆沉雷!仔細一聽,張儀立即辨出這是馬隊疾馳,而且是越來越近。張儀機警異常,看看四周,便快捷的爬上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片刻之間,馬蹄聲止息,一片清晰沉重的腳步聲進了北面的山口。

  時當明月初升,依稀可見一隊甲士開進了松林,散成了扇形,將茅屋圍了起來。一個帶劍軍吏高聲命令:「守住道口,不許任何人進來。荊燕將軍,點起火把,隨我去見先生。」說著便見一支火把點起,兩個身影走進了茅屋。片刻之後,兩個身影又走了出來,軍吏道:「先生顯然走了,我等也只好回去覆命了。」

  那個舉著火把的荊燕答道:「該不是趙國將先生請走了吧?我卻如何向武信君交令?」軍吏笑得很響:「老話真沒錯:燕人長疑趙!如今兩國結盟了,我若搗鬼,太子如何對武信君說話?」火把荊燕歎息一聲:「咳!也是天數,張儀沒貴命,武信君好心也沒用呢。」軍吏笑道:「將軍若不放心,可帶十騎留下,繼續訪查。」荊燕道:「可武信君安危要緊,我卻如何放心得下?」「既然如此,也不用費心了,有一信放著,先生會看到的。回撤!」

  士們收攏成一隊,又出了北山口,片刻間便聞馬蹄隆隆遠去了。

  張儀見馬隊遠去,便下了大樹,走進茅屋點起風燈,發現石板書案上赫然一個扁薄的銅匣!看來,這就是他們方才說的信了。張儀拿起銅匣端詳,一摁中央銅鈕,銅匣便無聲的彈了開來。匣中紅錦鋪底,一個火漆封口的羊皮紙袋正在中間。吳鉤尖端輕輕一挑,羊皮紙袋便嘶的開了一個口,一頁羊皮紙「唰」的掉了出來,張儀拿起一看,極為熟悉的字跡立即撲進了眼簾:

  張兄如面:合縱有望,其勢已成。我已向樗裡疾薦兄入秦,望兄與時俱進,破我合縱。兄做對手,蘇秦當更惕厲奮發,再創長策。破我即助我,此之謂也。時勢詭譎,安邑不安,望兄作速入秦,大振雄風。蘇秦 大樑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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