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二 | 上頁 下頁
一〇三


  「好!」一眼瞄過,張儀已是血脈賁張。蘇秦已經在戰場上向他招手了,張儀豈能拖泥帶水?蘇秦如此襟懷氣度,張儀自當全力施展,使天下大浪淘沙!看來,入秦已是事不宜遲了。蘇秦既然已經向秦國上大夫薦舉了自己,便說明秦國已經知道了自己……且慢!一個念頭突然生出:秦國既然知道了自己,為何卻沒有動靜?是秦國君臣遲鈍麼?抑或另有隱情?既然說不清楚,最好還是不要冒失,要沉住氣,做成大事不在三五天之間。

  一番權衡掂量,張儀已經冷靜下來:入秦是肯定的,只是不能貿然,這是最後一條路,不走則已,走則務必成功,如何能在撲朔迷離之時貪圖一時痛快?蘇秦說「時勢詭譎,安邑不安」,究是何意?對了,蘇秦肯定發現了「有人」對自己心懷叵測,提醒自己早日離開這裡!這「人」是誰?目下看來,似乎是趙國。可是,就必然沒有秦國麼?古往今來,國君求賢而佞臣殺賢的事數不勝數,若果樗裡疾是個小人,擔心自己入秦威脅到他的權力,難保不私下「控制」自己,情勢沒有完全明朗之前,就無法排除這種可能。思忖一番,張儀覺得自己還是按照原來謀劃行事較為穩妥——白身入秦,看清再說。一陣匆匆腳步聲,緋雲送飯來了。張儀心中興奮雜亂,也確實餓了,便狼吞虎嚥起來,及至吃完,卻見緋雲直抹眼淚,不禁驚訝:「緋雲,怎麼了?說呀!」

  緋雲帶著哭聲道:「張老爹不要錢,也不離開老屋……我看,老人家有死心吔……」張儀二話沒說,拉起緋雲便走。老人是張家的「三朝」管家了,從遷出安邑開始,張家上下便呼老人為「張老爹」。四十多年來,張氏家族的風雨滄桑就是老人的興衰榮辱,老人對張氏家族的忠誠、功勳幾乎是任何人都不能比擬的。如今,老人家絕望了麼?陵園離老屋只是山上山下之隔。張儀大步匆匆,片刻便到了老屋門前。

  三年未下山,他發現張莊已經比當初有了些鬚生氣,門前已經重新栽上了一片小樹林,茅草小門樓也變成了青磚門房。他顧不上細看,推開門進得庭院便高聲道:「老爹,我回來了。」見無人應聲,緋雲輕輕推開了堂屋大門,驟然之間,緋雲卻是哭叫起來:「老爹,何苦來呀——!」張儀急忙進屋,竟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張老爹跪在張儀母親的靈位前,鮮血流淌,腹部已經大開,雙手竟依然緊緊握著插在腹中的短劍!「老爹……」張儀驟然哽咽,撲地跪倒,抱住了張老爹。

  老人艱難的睜開了眼睛:「公子……莫忘,故土……」便軟軟的倒在了張儀懷裡。「老爹,安心走吧……「張儀淚如雨下,將老人的眼皮輕輕抹下:「緋雲,給老爹穿上最好的衣裳,安葬陵園……」天將拂曉,霜霧迷朦,一輛靈車緩慢的駛上了通往張氏陵園的山道。太陽初升的時分,一座新墳堆起在張儀母親的大墓旁。「張兄吔,主僕同葬,自來未聞,你不怕天下嘲笑麼?」

  「忠節無貴賤,大義在我心。他人嘲笑?鳥!」張儀憤憤然罵了一句。

  緋雲忍不住笑了,笑臉上卻掛著兩行晶瑩的淚珠兒。

  「大哥!讓小弟好找。」隨著話音,那個英秀的白衣藥商飄然而來,走到近前卻覺得氣氛不對,稍做打量便已經明白,立即走到那座新墳前肅然一躬:「老爹啊,多日蒙你關照,不想你卻溘然去了……老爹走好,晚輩年年來涑水,定會為你老人家掃墓祭奠的。」說罷竟長身拜倒,肅然三叩。

  張儀不禁唏噓:「兄弟啊,罷了。」緋雲走過去,抹著眼淚扶起了白衣後生。「大哥,」白衣後生道:「這涑水河谷已成多事之地,我等不妨今日便走如何?」張儀默然片刻,看看緋雲,緋雲道:「給我兩個時辰,但憑張兄便了。」張儀點點頭道,「好,我們午後便走。」白衣後生笑道:「大哥尚不知我的名姓,實在慚愧。我叫應華,宋國應氏後裔。日後就叫我華弟吧。小妹,你可該叫我大哥呢。」緋雲笑道:「吔,宋國應氏,那可是天下大商家了,難怪神秘兮兮呢。」應華咯咯笑道:「不就悄悄打老虎麼?小妹竟是為我操心了。」

  「你們倆呀,針尖兒對麥芒。」張儀笑道:「別聒噪了,分頭準備吧。華弟,我聽你吩咐便是。」「大哥明斷。」應華笑道:「一路行止,都聽我的,保你無事。」

  秋日西沉,晚霞染紅了滿山松林的時分,一隊商旅車輛駛出了涑水河谷。上得官道,車隊便轔轔疾行,沿著大河北岸竟是直向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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